凌晨三點,酒吧散場。
一群人歪歪斜斜地湧出門口,有人摟著肩膀說下次再聚,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有人扶著牆乾嘔。
劉杉踩在路沿上,腳底發軟,像踩著一層正在融化的冰。她這輩子頭一次喝成這樣,腦子裡糊著一團漿糊,想不起自己到底灌了幾杯,也想不起是怎麼從座位上挪到門口的。
夜風迎面撲過來,她打了個哆嗦。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讓風把酒氣從臉上帶走一些,然後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出租房的地址。
計程車駛過路口,梧桐樹的影子一團一團地從車頂滑過去,路燈的光被樹葉切割成碎片,在擋風玻璃上一塊一塊地碎掉又合攏,像一場不會停止的循環遊戲。
劉杉也是生命裡頭一次喝醉,想起在金明灣時,自己是多麼的乖乖女,現在,秒變渣女,這是反噗歸真?還是原形畢露啊。不管了,活著就行。
此刻,她突然頓悟出一句話:不管什麼關係,都是騙和被騙的關係,這話真絕。
劉杉把視線收回來,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手機上的所有訊息,然後她把手機螢幕關掉,安靜地等著計程車把她帶向下一個地方。
她沒有發現,街對面有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在路邊停了很久了。
車窗關著,玻璃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駕駛座上的人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無意識地在上面畫著圈。他就那樣停在那裡,隔著一條雙向西車道的馬路,看著那輛計程車慢慢開遠,在一輛灑水車後面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深色方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只是叼在嘴角。菸草的味道是苦的,苦得人心安。他看著那輛計程車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然後把手搭上方向盤,發動了車子。
邁巴赫慢慢駛出車位,在路口猶豫了兩秒鐘,最後朝左轉了。
和計程車的方向相反。
車上的電臺沒有開,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得乾乾淨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伸手把嘴角那根沒點的煙取下來,看了一眼,捏了捏菸嘴,扔進了手套箱。
手套箱裡有一張照片。
不是新拍的,是六年前的。
照片裡的小姑娘穿著高中生的校服,扎著一個馬尾辮,站在教學樓前面的花壇邊上,手裡抱著一摞書,臉被夕陽曬得微微發紅。
她沒看鏡頭,在看別處,嘴角帶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剛聽了一個還不錯的笑話。
這張照片是他讓人拍的。
那年他剛把她接過來,還沒給她找好學校,她暫時待在城南私立的高中讀半個學期。他不放心,讓底下人每天去看一眼,底下人就說,“要不我拍張照片發你吧”。
那是第一張。
後來的每一張他都存了。畢業那天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的照片,第一次上鋼琴課坐在琴凳上手足無措的照片,在金明灣陽臺上澆花被偷拍的照片,他都有。一張都沒有刪過。
他不敢留她。
但他偷偷留了她的照片。
邁巴赫駛上高架,城市的輪廓在兩側展開,高樓、塔吊、還沒拆完的老廠房、新建的寫字樓,像是這個城市的過去和未來並排坐在一起,誰也不看誰。
他把車窗降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尖銳的呼嘯聲像一個拉長了的嘆息。
唐西這個人,做任何事都可以談條件,可以憑利益說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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