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思議地想起來——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那時每日清晨，霍凌川被霍伯父逼著在院子裡練完扎馬步，也是這般胡亂衝上一通涼水，頂著一頭還在滴水的溼發，風風火火地往蘇家的書房裡鑽。
原來滄海桑田、生死走了一遭，有些被她遺落的人和事，只要再看一眼，還是依然在那兒。
蘇昭嘴角輕輕勾了一下，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這屋子裡的花香，竟還沒散盡。”
霍凌川原本正往書案前走的腳步一頓。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前幾日，自己是如何在油燈下，笨手笨腳地將一朵梔子花壓平，又寫下那句“不知是否還有香氣”。
一股明顯的熱意，順著他的脖頸燒到了耳根。
“咳……”霍凌川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那、那一船花實在太多……是留了些氣味。讓崔夫人見笑了。”
安靜的後堂裡，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江水拍岸聲，一種微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蘇昭放下手中的賬簿，將話題拉回了正軌。
“言歸正傳吧。今日是崔修謙讓我以通兌行東家的身份來向你施壓，要青峽最好的泊位。”
提到正事，霍凌川毫不猶豫地開口：“只要是你的生意，我明日就把最中間的連號泊位全給廣源商號騰出來，絕不耽誤你的貨。”
“不。”蘇昭豎起手指，輕輕搖了搖，眼神極冷，“你只能給一個。”
霍凌川一愣，顯然沒跟上她的思路：“為何？”
蘇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商號若要開得大、鋪得廣，就需要大量現銀去週轉備貨，但若是通兌行將現銀都砸進這一家商號裡，那仁匯通兌就永遠無法擴張。”
霍凌川看著蘇昭那雙清冷又疏離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問道：“既然你心裡這麼清楚，那當初為什麼要去開這個商號？”
蘇昭嘴角勾起苦澀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對前世的自嘲，也帶著一種終於勘破迷局的淒涼。
“我從前總覺得，夫妻一體，滿心想著的都是如何幫崔家做大做強，如何做好一個崔家婦。”
蘇昭抬起頭，眼神已然清明，她冷笑了一聲：“給廣源商號一個泊位，讓它維持經營，牽制住崔修謙，我才有機會抓住他的把柄。”
透過青峽這三個月的蟄伏，霍凌川已經徹底見識到了蘇昭那近乎恐怖的商業嗅覺和手腕，他不再質疑她的決定。
“好。”霍凌川點了點頭，語氣乾脆，“明日我便指一個最偏的泊位給廣源商號。”
公事談完，後堂裡的氣氛再次鬆弛下來。
“還有一件事。”
霍凌川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讓我查的趙牙人，有訊息了。”
霍凌川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我託了青峽的幾個道上兄弟去查趙牙人，竟牽扯到了青峽鎮外三十里的一處舊莊子。這幾日青峽這邊的理順了，我正準備閒下來去那莊子探一探究竟。”
“這件事既然與六年前有關……”她微微頓了頓，“不如過兩日，我同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