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到底還是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曉東,你現在出息了,二舅有個想法。”個子高大、臉上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殷秋陽,濃眉擰成一團,語氣沉得像壓了塊石頭,“我們一家子,從錫城那樣的地方,因為當年那些事,在這貧瘠的海邊紮了根。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還一輩子困在這裡。曉東,你能把晚棠帶回錫城嗎?”
“砰!”
“秋陽!你胡說八道什麼!”
外公一拍桌子,怒喝猛地炸開,屋裡瞬間靜得嚇人。老人家花白的眉毛都豎了起來,臉上滿是不服氣:“這裡怎麼了?不都是國家的一部分!老子在這裡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不也是在建設國家!”
氣氛一下子凍到了底。
連平日裡總愛勸和、慈眉善目的外婆,此刻也緊緊皺起眉,嘴唇動了幾動,終究一句話沒說。
這個壓在全家人心裡多年的疙瘩,終於在今晚,被徹底掀了出來。
一向對父親唯唯諾諾、孝順到骨子裡的二舅,今天卻像是豁出去了,猛地從長凳上站起。
“爸!孩子是無辜的!”他聲音拔高,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這裡和錫城能比嗎?你看看這裡的孩子,讀書的環境都差成什麼樣了!”
二舅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硬擠出來:
“晚棠都要上初中了!公社中學的教材跟城裡都不一樣!她長這麼大,連一節外語課都沒上過!將來怎麼跟全省的孩子爭?怎麼考大學?難道要讓她跟我們一樣,一輩子困死在這海邊嗎?”
二舅這輩子,極少跟父親紅臉。
當年外公被下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是他二話不說跟著過來,端茶倒水、扛活養家,甚至為了照顧父母和錫城的舅媽離了婚!十里八鄉都誇他是孝子。
可今天,為了女兒晚棠的前途,這個一向溫順的兒子,第一次當著全家人的面,跟父親頂了起來。
屋裡靜得能聽見屋外海風颳過牆頭的聲響,誰都聽得出來,二舅這不是頂撞,是一個父親被逼到絕路的哀求。
“咳咳,我能說兩句嗎?”
方曉東輕輕開口,打破了這窒息的安靜。
“其實,你們兩位都沒錯。”他站起身,先遞了根菸給二舅,穩住場面,“國家恢復高考都兩年了,無論是教育還是經濟,政策一天比一天好。
外公對這片土地有感情,願意守著這裡的孩子,這份心,誰都挑不出理。可二舅的擔憂,也是實在沒辦法,這孩子的年紀,可不等人啊。”
他走到外公身邊,輕輕扶住老人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敬重:
“外公,您一身學問、一身正氣,完全可以去更能施展抱負的地方。您說,是守著一畝地的樹苗重要,還是撐起一片森林重要?”
方曉東又走向小姨殷秋雪,抓起她那雙粗糙的手。
“這原本是該拿鋼筆、握針筒的手,現在全是老繭和凍瘡,這不值當啊!”他再望向憂心忡忡的外婆,“外婆年紀大了,真要有個頭疼腦熱,難道就只靠大隊裡的赤腳醫生?”
最後,他站回外公面前,眼神堅定,一字一頓:
“我從錫城來之前,跟市教育局局長提過您。他們都盼著您回去,崗位都留好了——分管基礎教育的副局長。
外公,哪裡的孩子都需要您,可錫城,是整整一座城的孩子啊,全市可是有著近十萬中小學生吶!”
方曉東深吸一口氣,對著這位一輩子執拗的老校長,重重喊了一句:
”!啊重其取權相利兩!長校殷!公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