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東也跟著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老人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著慈眉善目,像廟裡供著的彌勒佛。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方曉東身上時,方曉東分明感覺到——那目光在極短的一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把藏在綢緞裡的刀。
“坐。”老人用蒲扇指了指對面的藤椅,開口竟是地道的粵語,“後生仔,哪裡來的?”
方曉東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在藤椅上坐下,姿態放鬆卻不失恭敬,同樣用粵語答道:
“廣東潮州,後來跟阿爸阿媽去了江南的錫城。”
他故意把祖籍往老人家鄉的方向靠了靠。上次在權叔那兒用潮州話套近乎嚐到了甜頭,這次如法炮製。
果然,老人臉上綻開笑容:“潮州?好地方。”他端起紫砂壺斟茶,動作行雲流水,茶水注入杯中泛起一層細細的白沫,
“我祖籍台山。台山的菜花,我現在還想念得很。曼谷的飯菜吃不慣,還是粵菜合我口味。”
方曉東雙手接過茶杯,先聞香,再小抿一口。眉頭微挑——武夷巖茶,三年以上的老茶,回甘醇厚。
“好茶,福建武夷山的茶。”方曉東由衷讚道。
“呵呵,識貨。”老人笑著點頭,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聽阿凱講你是部隊出身?還在越南打過仗?”
方曉東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在部隊待過西年,的確打過仗。”
“好!”老人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現,“當年我在臺山打日本仔,也出過唔少好漢!我阿爺就係被日本仔殺嘅。”
他說著又給方曉東斟滿茶,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後生仔,依家大陸咩樣?聽講在搞改革開放,系真嘅?”
方曉東沒有急著回答,從兜裡掏出煙,先遞了一根給老人。老人接過,他又拿出火柴,劃燃,先給老人點上,再給自己點著。
煙霧升起來,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幾分。
“變了好多。”方曉東緩緩開口,說的不是官面套話,是實打實的家常,
“鄉下分田到戶,農民有了自己的地,積極性高了好多。城市裡個體工商戶越來越多,做小買賣不會被人割資本主義尾巴了。雖然還很窮,但起碼有飯食,有路行。”
他彈了彈菸灰,又補了一句:“就是現在國家窮,外匯不夠,技術也不夠,所以要搞改革開放,要同外面多交流,多做生意。”
老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緩緩點頭,那雙皺紋密佈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懷念,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輕了下去,“我三十八年沒回過台山了。我也很想回去看看。阿爸阿媽的墳頭,都不知還能不能找得到。”
方曉東沒有接這個話題。這種鄉愁,不是他幾句安慰能化解的。
他放下茶杯,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放在茶几上,輕輕推到老人面前。信封沒有封口,綠油油的美鈔露出一角。
“鬼叔,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幫手。”
老人蒲扇一停,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又慢慢抬起來,看著方曉東的臉。
空氣忽然安靜了。
。聲一了雀孔,外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