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終於停了。
溝裡安靜了不到一根菸的工夫。
然後,西周山坡上,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不是亂槍。是點射,三發一組,兩發一組,從不同的方向打過來,互為呼應。
薩耶提前埋伏的三十個排,早就在整個老虎溝外圍張開了網,炮一停,網就開始收。
一個克倫族的小隊順著東坡往上爬,爬到一半,頭頂三聲點射,前頭兩個栽下來,剩下的往旁邊滾,滾進一片灌木,灌木後頭又是一組點射。七八個人,沒一個爬過那道坡。
溝尾,三十多個兵護著一臺電臺往北豁口衝,離豁口不到兩百米,一具火箭筒從側崖打下來,跑在前面的被崩飛了,緊跟著兩挺輕機槍從兩個方向交叉著封過去。
人堆裡有人跪下舉手,槍聲停了一息,又響了——
這仗打到這裡,己經沒人願意抓俘虜了,更何況,這些人都是毒梟的武裝。
以排為單位的獵殺,一個排一段山,一個排一個口。訓練有素,不慌不忙,打完了向前挪一段,接著打。
兩個警衛兵拖著張蘇泉,躲進一道石縫裡。外頭,槍聲越來越近,一圈一圈地收。
張蘇泉靠著石壁,斷腿處的血順著碎石往下滲。他睜著眼,聽著外圍的槍聲一聲近過一聲,他不哭了,也不喊了。
黑夜罩了下來,山溝裡只剩槍聲,一聲,又一聲。
槍聲停歇了,手電筒、馬燈、照明彈,讓山谷裡一閃一閃的。
呼啦啦的腳步聲、一驚一乍的吆喝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這便是這裡所有的聲音。
石縫裡,張蘇泉緩了很久,才攢出一點力氣開口。
“你們……你們兩個,投降吧。”他的嗓子沙啞,聲音很輕,一句話要喘好幾口氣,“跟了我那麼多年……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旅座!參謀長——”兩個狼狽不堪的警衛兵朝他跪下來,“我們不投降,我們留下保護你——”
“傻小子……”張蘇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保護我?你們看看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腿。雖然簡單包紮過,大腿根部也用綁帶勒死了,可血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滲,石壁根底下己經洇了一小片紅。
“我活不了了……我自己知道。”
他喘了口氣,目光越過兩個警衛兵的頭頂,望著石縫外那片黑黢黢的山。
“我這輩子……不值啊……”他一字一字地說,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趕在這會兒說完:
“軍校畢業,沒趕上打日本人。叫我去打咱國家自己人……呵呵,咳咳……還打不過。逃到這異國他鄉,種罌粟,做鴉片……我張蘇泉,可是黃埔出來的兵啊……我該死啊……”
“旅座——”兩個警衛兵己經痛哭流涕,“這不怪你啊——這世道,由不得你啊——”
“我也曾年輕過……”張蘇泉的眼淚順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淌,“也曾有過滿腔熱血,也想報效國家……那時候在......在軍校門口照相,我把胸膛挺得多高啊……唉……黨國……我張蘇泉,心不甘心吶……”
他說不動了,閉上眼,胸口劇烈地起伏。
兩個警衛兵跪在那兒,一個抓著他不肯放,一個拿袖子給他擦臉上的血,擦不乾淨,越擦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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