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唐這座城,北頭靠著燕山的餘脈,山不高,黑黢黢的;往南望,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渤海的一線亮邊。中間一大片平原,平平整整,地底下埋著煤。
這裡是先有窯後有礦,礦起來才有了鋼廠和鐵路,人們在這裡一代代繁衍生息。
一條陡河從城裡斜著穿過去,把城分成兩半。
七六年那場大災,把舊城摁成了廢墟,六年多年過去了,新城正從舊城的骨頭上往外長——
這邊腳手架立著,那邊廢墟還沒清乾淨,新磚房挨著舊窩棚,滿眼都是煙囪和腳手架。
第二天一早,小宋開了輛半舊的北京212來接人。小夥子二十出頭,精瘦,眼睛活泛,全城每條巷子他都門兒清。
猛子上了車,扒著窗戶看街面,看啥都新鮮:“哥,這城跟咱東丹真不一樣,處處都是灰,空氣也嗆人。”
方曉東點了根菸:“重工業城市,礦又多,沒辦法,人民要吃飯。走,去汽車站。”
汽車站是最近一起案子的案發地。
九天前,一個婦女領著七歲的男娃在這兒等車,到報攤買張報紙的工夫,一回頭,娃沒了。
站前廣場上,售票口排著長隊,報攤支在電線杆子底下,扛大包的、挎籃子的、領娃的,人來人往,跑長途的客車進進出出,喇叭按得震天響。
方曉東沒急著走,先站在廣場邊上看了十分鐘。猛子憋不住:“哥,咱看啥呢?”
“看水。”方曉東說,“人流就是水。你看售票口那兒是一條溝,報攤這兒是個岔口,水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哪個點兒急,哪個點兒緩,都得看明白。”
半晌,他扭頭看向小宋:“小宋,你來扮演孩子媽,去買報紙。”
小宋一愣:“我?”
“你買報紙的時候,要把自己當成那孩子媽,雖然只花兩分錢,也得好好挑一挑。”方曉東把煙叼在嘴上,掏出表來,“你還得假設自己身後站著自己的孩子,儘量以她的心態去購買。”
小宋沒法子,學著婦女的樣子,從買票的隊伍裡走出來,緊走幾步到報攤前。
他先伸長脖子,把攤上的報從頭到尾瞅了一遍,跟賣報老頭搭了兩句話,這才掏錢、接報、低頭掃了一眼。再回身,身後空空的,娃沒了。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慌慌張張原地轉了兩圈,扯著嗓子喊了兩聲,沒人應,最後跟瘋了一樣到處跑著找。
“買報過程用時五十秒。”方曉東收了表,聲音不高,“就買張報紙的工夫,這時間可不短了。”
他領著人回到售票口前頭,站到那位母親當時站的位置上,用腳在地上量:
“售票口到報攤,二十來步。一個女人,心裡惦記著排了一半的隊和鬧人的娃,走得急,二十來步,加上掏錢找零,五十秒,對得上。案卷上沒有突出這段時間有多長。”
小宋撓頭:“那……算是咱有收穫嗎?”
“還算不上。”方曉東抬起手腕,“現在幾點?九點二十。跟案發那天一個點兒。你給我數,一分鐘,從咱們這個位置跟前過去多少人。”
小宋掏出本子,掐著表數了一分鐘,又換了個位置數了一分鐘。報數的時候他自己先愣住了:“方顧問,一分鐘……差不多西十多個。”
“西十六個。”方曉東說,“我也數了一遍,咱取個整,西十個人。也就是說,在丟娃的那五十秒裡,從他身邊走過去的,不下三十個人。三十個人,就是六十隻眼睛。這還不算排隊的、擺攤的、等車的,那些眼睛都是閒的,專愛往熱鬧處瞅。”
他頓了頓:“小宋,我問你,一個七歲的男娃,貓狗都嫌的年紀,讓個陌生人拽著走五十秒,他能不哭不喊不蹬腿?”
小宋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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