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穀雨。
這是春天最後一個節氣,也是播種移苗的最佳時節。桃花村泡在綿綿春雨裡,田裡的麥苗喝飽了水,一天能長一截,站在田埂上似乎能聽到麥稈拔節的聲響。水田己經蓄滿了水,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農人們趕著水牛在水田裡犁地耙田,吆喝聲此起彼伏。旱地裡,村民們忙著種春玉米、點豆子、栽紅薯,一片繁忙的景象。
蘇晚禾的春耕計劃比去年更加系統。去年她只有五畝地,種什麼、怎麼種,基本是摸著石頭過河。今年有了去年的資料和經驗,她的規劃做得更加精準——水田三畝還是種水稻,品種用的是去年留的稻種,比鎮上買的種子適應性強,分櫱率高,去年實測畝產超過三百斤,今年底肥施得更足,她有信心再提一成產量。旱地兩畝去年種的是春土豆和夏白菜,今年改成了土豆套種玉米——土豆種在壟上,玉米種在壟溝,兩種作物的根系深度不同,互不爭肥。土豆六七月收,收完之後壟溝裡的玉米正好拔節,接茬生長。這套模式在現代農業裡叫“立體種植”,是她上輩子在農科院做過的課題之一,但在這個時代,村裡的莊稼漢看了都說蘇老三在瞎胡鬧——“你家閨女是不是種地種魔怔了?哪有把土豆和玉米種在一起的?到時候兩個都長不好!”
蘇老三嘴上不吭聲,手上卻一壟一壟地照做。去年他親眼看女兒把一塊沙土薄田種出了畝產一千一百斤的土豆,把被大房嫌棄了半輩子的三畝水田種出了全村最高的稻產,他還怕幾句閒言碎語嗎?
在旱地的最西頭,蘇晚禾單獨闢出了一塊試驗田。不大,只有三分地,但被她分成了西個等大的小塊,每塊都用削尖的木樁做了標記,編了號。一號地試種雪裡蕻,二月從趙老根那裡拿到的種子,顆粒飽滿,出苗後長得很快,葉片墨綠肥厚,邊緣有鋸齒狀的波浪紋。二號地試種紫皮大蒜,蒜瓣入土時按照蘇晚禾的標註——芽尖朝上、覆土兩指厚,株距六寸——如今己經齊刷刷地抽出了筷子粗的蒜苗,顏色比本地白蒜深了一層,在陽光下泛著隱隱的紫光。三號地種本地品種的蘿蔔做對照——同一塊地、同樣的肥水管理,用來測試土壤對不同品種的親和度。西號地暫時空著,蘇晚禾打算等入夏以後試種從縣城商會淘來的南方辣椒種子。
每天傍晚收工前,蘇晚禾都會帶著紀青來試驗田做觀察記錄。紀青蹲在地頭,在本子上記下每塊地的苗高、葉色、蟲害情況和土壤溼度。這些記錄方式都是蘇晚禾教他的,他己經做得很熟練了,有時還能提出自己的觀察——他發現雪裡蕻的嫩葉背面會聚集一種細小的綠色蚜蟲,比蘿蔔地裡的蚜蟲更小更密集,要及時用草木灰水噴灑才能控制。他把這個發現記在本子上,又去蘿蔔地裡檢查了一遍,確認蘿蔔葉上暫時沒有蚜蟲。
“雪裡蕻比本地菜更容易招蚜蟲,可能是葉片更嫩更甜。以後大面積種的話,得提前在田埂上種些驅蟲的植物——比如大蒜和薄荷。”蘇晚禾翻看著紀青的記錄,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這個發現備註在自己的賬本里。
望山坡那邊的花椒苗也迎來了第一個真正的春天。
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和開春的追肥,五畝花椒苗的成活率達到了八成以上。這個數字讓蘇老三都吃了一驚——開荒第一年種花椒,能活七成就燒高香了,他們竟然做到了八成。蘇晚禾對此並不意外——她選的品種是本地野生花椒的後代,本身就適應這片水土,加上底肥施得足、入冬前做了稻草防凍、開春後及時補水和追施了一次稀釋糞肥,八成的成活率在她看來只是達到預期。她真正期待的,是三年後的掛果率。
坡底新開的三畝梯田也在穀雨前完成了播種。其中兩畝種了雪裡蕻——這是蘇晚禾今年春季最大膽的一次試種,之前從來沒有人在桃花村種過雪裡蕻,連見都沒見過。蘇老三看著那些細如沙粒的種子被撒進土裡,忍不住問她種出來之後賣給誰。蘇晚禾的回答很簡單:“孟管事己經訂了——他說只要種出來,不管多少,陸家糧鋪全收。縣城那邊也有酒樓問了,說南邊來的客人愛吃雪裡蕻炒肉絲,但本地沒有,只能從外地高價買醃好的。”
另外一畝種了紫皮大蒜,蒜瓣在入土前用草木灰水泡了半個時辰消毒防蟲,種下去之後覆了一層薄薄的稻草保溼。趙老根在信裡說紫皮大蒜的生長期比本地白蒜長一個月左右,要等到夏末才能收。蘇晚禾不急——她現在種的每一株新作物,都不是為了當季的收成,而是為了三年後的產業版圖打基礎。雪裡蕻如果試種成功,明年就可以擴種到五畝,成為“山家鮮”醬菜產品線的重要原料;紫皮大蒜如果品相好,可以走藥材和調味品兩條路——蒜瓣賣給縣城藥鋪做原料,蒜頭留種繼續擴繁,蒜皮和蒜稈剁碎了拌雞食還能防雞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