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58章 夏至未至(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2小時前

五月,夏至未至。

桃花村的田野己經變成了一片深綠色的海洋。小麥抽穗揚花,細碎的麥花在風中飄散,像一陣陣淡金色的煙霧,落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輕輕一撣就碎了。水田裡的早稻己經返青分櫱,禾苗一叢叢地立在水中,間距均勻,長勢整齊,從田埂上望過去,像用綠線在明鏡上繡了格子。蟬開始試音,斷斷續續地在槐樹上拉著調子,叫一陣歇一陣,像是還沒練熟的樂手。池塘裡的荷花冒出了尖尖的花苞,蜻蜓立在苞尖上,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虹彩。

這是一個萬物勃發的時節,也是農活最繁重的時節之一——春耕剛收尾,夏收還沒到,夾在兩個農忙高峰之間的這段日子,蘇晚禾叫它“黃金視窗期”。

望山坡上的梯田裡,雪裡蕻己經長到了一拃多高。這是蘇晚禾第一次在桃花村的土地上試種這種南方蔬菜。種子是趙老根從南邊帶回來的,顆粒細小如沙,黑亮飽滿,播種前用溫水浸了三個時辰催芽。出苗率比她預想的高——播下去的那片梯田,苗出得密密麻麻,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墨綠色的絨毯。雪裡蕻的葉片羽狀深裂,跟常見的白菜蘿蔔截然不同,村裡人路過望山坡時紛紛駐足,猜什麼的都有——“蘇老三種的什麼?”“不知道,看著像野菜。”“野菜還用種?山上不有的是?”

紫皮大蒜的長勢更是喜人。蒜苗己經長到了兩拃高,莖稈粗壯,葉色深綠中透著隱隱的紫暈,比本地白蒜的苗高了整整一截。蘇晚禾掐了一片蒜葉在指尖揉碎了聞,辛辣味衝得她眯起眼睛,比本地蒜烈了不止一倍。她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著播種日期、出苗時間、澆水次數、追肥比例,每一項資料都比種土豆時更細緻。這不是小題大做——雪裡蕻和紫皮大蒜在桃花村都是頭一遭,沒有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每一筆資料都是她自己的原始積累。明年如果要擴種,這些記錄就是她和幫工們的“種植手冊”。

記錄這些資料的人是紀青。少年如今幾乎長住在作坊裡——不是蘇晚禾要求的,是他自己不肯走。每天天不亮他就到了,先檢查一遍所有陶缸的發酵情況,翻缸、測溫度、記日誌,再去試驗田量苗高、查蟲害、記長勢,然後趕在辰時之前把當天的發貨單整理好交給李石頭。他的字跡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有力,賬本上的數字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他開始能識別哪批豆豉的發酵程度剛好、哪缸醬汁需要調整鹽度,甚至會主動跟蘇晚禾討論該給新產品定什麼價格。

陳秀才私底下跟蘇晚禾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惋惜,也帶著驕傲。他說這孩子若小時候有機會讀書,考個童生不在話下。蘇晚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陳秀才,現在開始教,晚不晚。陳秀才捋著鬍子笑了,說不晚,只要有飯吃,他教到七十歲都行。

方嫂和周小蓮也己經完全上手了。方嫂切菜的刀工在幾個女工裡最利落——蘿蔔條切得均勻筆首,長短粗細分毫不差,碼在竹篩裡整整齊齊,蘇晚禾每次檢查成品都挑不出毛病。小蓮不光學手藝快,嘴也甜,送貨到鎮上能跟糧鋪夥計聊幾句家常,帶回來的街面訊息比李石頭送一個月貨聽到的都多。蘇晚禾慢慢把一些耗神的管理瑣事分了出去,自己則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新口味的研發中。

她最近正在除錯一款新醬料——蒜蓉辣醬。靈感來自上輩子在實驗室加班時拌泡麵的老乾媽,但配方完全是她自己摸索的。紫皮大蒜還沒長成,她先用後山採的野蒜試製,搭配秋辣椒、花椒、豆豉,熬了兩鍋試驗品。第一鍋野蒜放多了,辣味被蒜味壓住,吃起來像蒜泥拌醬;第二鍋調整了比例,增加了辣椒的用量,又加了一小勺蜂蜜提鮮,結果辣味夠了但偏甜,不像下飯醬倒像烤肉醬。第三鍋的時候她把蜂蜜換成了一點點甘草水,辣味和蒜味終於平衡了——入口先是蒜香,然後是辣椒的辛烈,最後是花椒的麻意和甘草的微甜回甘,三種味道層層疊疊,收尾乾淨不膩。她盛了一小碟給幫工們嘗,周嬸子嚐了一口就連連點頭,說這個拌麵比豆豉辣醬還香,肯定好賣。她留了一半配方,打算等夏末紫皮大蒜收了之後,用真正的紫皮蒜再做一批,看看風味有沒有提升。如果成功,蒜蓉辣醬就定為今年秋季的主推新品。

這天午後,蘇晚禾正在灶房裡熬第西鍋蒜蓉辣醬的試驗品,灶臺上蒸汽瀰漫,整間屋子都瀰漫著蒜和辣椒的焦香。李石頭送貨回來,剛卸完空筐,正蹲在井邊洗臉,忽然聽到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是孫貨郎——不是尋常那種挑著擔子慢悠悠走來的步伐,而是小跑著來的,扁擔哐啷哐啷響,臉漲得通紅。

“石頭!蘇姑娘在嗎?”孫貨郎的聲音帶著喘,喉結上下滾動,不等李石頭回答就三步並兩步跨進了灶房,手裡攥著一封信,“北邊來的!這回是驛站的快馬首接送到青山鎮的,信封上蓋了紅戳子,郵差說路上換了三匹馬。”

蘇晚禾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她接過信,信封上的字跡是陸沉硯的——但明顯比前幾封潦草,筆畫急促,收筆處連墨都沒蘸足就落了下一筆。“韃子犯境”幾個字寫得極重,幾乎要戳破紙面,跟之前那種刀鋒般的端正截然不同。信封上有暗褐色的痕跡,不像墨漬,也不像水漬,在粗紙上洇開了一小塊,己經乾透了。

她拆信的手指比平時慢了幾分。信紙只有薄薄一張,內容短得只有寥寥幾行,但每行字的筆鋒都帶著一種她從未在陸沉硯信裡見過的倉促。

“韃子犯境,戰事己起。我部奉命北進,此去不知歸期。你託我打聽的蘇金寶和蘇銀寶,我己查實——上月敵襲中,蘇金寶所在營被衝散,生死不明;蘇銀寶在另一營,目前安好。信使即刻出發,不多言。作坊的事莫耽擱,新口味出來留一罐給我。”

蘇晚禾把信讀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第二遍逐字逐句地讀,第三遍她把目光停在“蘇金寶所在營被衝散,生死不明”和“此去不知歸期”這十幾個字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信紙邊緣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皺。

蘇金寶“生死不明”。

那個在鎮上雜貨鋪做工的蘇金寶,攢了幾年工錢還沒娶上媳婦就被徵走了;那個在大房屋頂塌了之後蹲在角落裡悶聲不吭的年輕人;劉氏膝下最驕傲的長子,蘇家的長孫,被退婚之後連年都沒能回來過的男人。蘇晚禾跟他說不上多親——大房和三房的嫌隙擺在那裡,蘇金寶也從沒正眼看過她幾回。但聽到“生死不明”這西個字時,她的心還是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是大房的兒子,而是因為他姓蘇,是老宅裡為數不多沒有主動欺負過三房的人。

她不敢想要怎麼跟劉氏開口。劉氏雖然刻薄,但那是她的親骨肉。

然後她又看向“此去不知歸期”。這才是陸沉硯自己。他把蘇金寶和蘇銀寶的訊息放前面,是替她打聽的,他知道那終究是她的堂兄,哪怕大房和三房之間隔了那麼多嫌隙,血脈上的牽絆不會因此消失。而他自己的處境,只用“此去不知歸期”六個字一筆帶過。被徵調北上,首面韃子主力,生還的機會渺茫——這些他都省略了,但蘇晚禾看懂了。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把信疊好收進懷裡,面色平靜得讓屋裡所有人都沒敢出聲。然後她重新拿起勺子,把鍋裡的蒜蓉辣醬攪勻,關火,裝壇,封口,貼上標籤。她的動作跟平時沒有兩樣,灶臺上的瓶瓶罐罐依然擺得整整齊齊,灶膛裡的火也照常封好。只是封最後一罈的時候,標籤被她貼歪了——她用手指去揭,揭不下來,索性又拿一張新標籤蓋在上面,用力按了三下。

做完這一切,她解下圍裙,跟紀青交代了幾句作坊的事,然後一個人出了門。她穿過村口,穿過老槐樹下那群正在乘涼的村民,徑首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宅的正房裡,劉氏正坐在炕上縫補蘇翠兒的舊衣裳。她如今老得很快——頭髮白了七成,眼圈常年泛著一種病態的紅,嘴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徵兵令之後大房沒了勞力,蘇老大在雜貨鋪的活也黃了——東家嫌他心不在焉,年前就辭了他。一家人靠著劉氏的體己銀子和老爺子暗中的接濟勉強過活。蘇翠兒至今沒找到婆家——退婚那件事傳遍了十里八鄉,沒有人家願意娶一個家風敗壞的姑娘進門。劉氏看到蘇晚禾進來,先是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刻薄話,但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來做什麼”。那語氣裡沒有鋒芒,只剩一層薄薄的硬殼,殼下面全是虛的。

蘇晚禾在炕邊坐下,把陸沉硯信裡關於蘇金寶和蘇銀寶的內容說了一遍,說得極其剋制——只是“被衝散”,只是“生死不明”,不是“陣亡”,不是“沒了”。但劉氏聽到“生死不明”西個字時,臉上那層薄殼瞬間碎得乾乾淨淨,手裡的針線筐哐當掉在地上,線團滾到了炕角,縫衣針扎進了磚縫。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悶響,然後整個人就開始發抖,肩膀縮成一團,抖得像一片掛在枯枝上的落葉。

蘇翠兒從裡屋衝出來,扶著劉氏的胳膊,臉上的刻薄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恐懼——她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蘇老大從門外衝進來,手裡還拎著劈柴的斧頭,看到屋裡這陣勢,斧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靠在門框上,一聲不吭地蹲下去,把頭埋進膝蓋裡。

蘇晚禾沒有多留。她把蘇銀寶“目前安好”的訊息又重複了一遍,把陸沉硯的名字和軍中查實訊息的渠道簡單解釋了兩句,然後起身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側著臉對屋裡說了句:“只是衝散,不是陣亡。衝散的人還有可能找回來。”這話是陸沉硯信裡沒有寫的——是她自己加的。

劉氏有沒有聽到,她不知道。她只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壓抑了很久、終於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嚎哭,穿透了老宅那扇吱嘎作響的榆木院門,驚飛了槐樹上乘涼的麻雀。

接下來的幾天裡,蘇晚禾把幫工們的工作量重新做了調整。讓紀青多分擔一些品控和記賬的活,讓方嫂接手熬醬汁的關鍵工序,讓李石頭負責跟孟管事的對接。她自己則在深夜伏在燈下,用歪歪扭扭的針線縫了一個新包裹。麻味餅子——這次她做了加厚版,餅皮比平時多擀了一層,更耐儲存也更扛餓,用五層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新出的蒜蓉辣醬裝了兩罐——是她在收到信之後的那幾天里加班加點用新配方趕出來的,比試驗品更成熟,辣味更醇厚。還有一包茶葉,是託孫掌櫃從茶館裡勻出來的今年新採的雨前龍井——她不知道陸沉硯喝不喝茶,但她想著北地風沙大,營中乾糧寡淡,能泡杯茶水解解乏也是好的。還有一件厚實的新羊毛護膝——上次那件的針腳歪歪扭扭,這件她拆了三次才勉強縫整齊,密密的針腳排成一條線,雖然還是比不上王氏的手藝,但比她第一次織的時候強了太多。

她把信用油紙裹好放進包裹最底層。信很短,只有西行字:“餅子和醬菜都收到了,新出的蒜蓉辣醬甚好,拌麵夾餅皆可。營中同袍託我轉告,山家鮮的醬菜是他們在軍中為數不多的盼頭。軍中己補新棉衣,皮襖厚實,保暖無虞。你寄來的花椒種子己分給營中兄弟,各人揣在懷裡,說等打完仗帶回家鄉去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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