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收。
桃花村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麥田一片金黃，風吹過來的時候，麥浪沙沙作響，沉甸甸的麥穗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農人們天不亮就下地搶收，鐮刀在麥稈間刷刷地響，從田頭割到田尾，首起腰來擦把汗的功夫，日頭己經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打穀場上曬滿了新打的麥粒，用木鍁翻了一遍又一遍，空氣裡瀰漫著麥秸的清甜和塵土的味道。
蘇晚禾的旱地裡，春土豆也到了收穫的時候。
這批土豆是三月中旬種的，用的是去年留的種薯，在沙壤土裡養足了三個月，挖出來的土豆個頭比去年的秋土豆還大一圈，表皮光滑，芽眼淺，澱粉含量高。蘇老三帶著李石頭和孫阿福在地裡挖了整整兩天，每挖一株，周圍的土就堆高一層。蘇老三蹲在地壟上看著堆成小山的土豆，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汗珠，笑容卻比六月的陽光還亮。一畝地實收了一千二百斤——比去年的平均畝產又高了一百斤。
“爹，我說什麼來著？底肥施足了，水澆透了，土翻深了，土豆不會虧待咱們。”蘇晚禾站在地頭，手裡掂著一顆比拳頭還大的土豆，臉上帶著種田人才懂的踏實笑意。
去年秋天種的冬小麥也收了，畝產比往年高了一成。蘇老三說這得益於去年冬天那場大雪——雪水滲進土裡，把底肥的養分帶到了根系深處，麥苗的根扎得比往年更深，開春後分櫱就多，穗粒數也比往年高。但蘇晚禾知道，雪只是一方面，真正的底子是她去年秋播前堅持深耕翻地、施足底肥打下的。麥子不會騙人，你對地好，地就報答你。
與此同時，水田裡的早稻也抽穗揚花了。稻花細碎而繁多，落在水面上像鋪了一層淡黃的薄紗，空氣裡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清甜。今年早稻用的是去年留的稻種，分櫱率比外購的種子高了將近兩成，每一叢都有七八根穗，比旁邊的田塊明顯密了一截。蘇晚禾站在田埂上，彎腰撥開稻叢，檢查稻穗的灌漿情況，指尖輕輕一掐，稻粒飽滿硬實。
“照這個勢頭，七月中就能收割。”她首起腰，在田埂上走了幾步，心裡默默估算著產量和收割時間。如果七月順利收完早稻，正好能在同一塊水田裡搶種一茬晚稻，實現一年兩熟。這在桃花村還是頭一遭——往年所有人都只種一季稻，收了就歇田，沒人想過同一塊地裡一年能收兩回稻子。蘇老三起初也覺得不可行，說稻子剛收完地沒歇過來，再種一茬會不會把地力耗光。蘇晚禾把一年兩熟的原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早稻品種生長期短、晚稻品種耐寒性強，兩茬之間只要搶在七月中旬之前插完秧，地力用底肥和追肥補充足夠，不會虧地。她己經在賬本上寫好了晚稻的播種計劃，稻種也提前育好了苗，就等早稻收割後立刻翻地插秧。
試驗田裡的雪裡蕻也到了採收的時候。這批雪裡蕻是二月中旬播種的，在桃花村的沙壤土裡適應得出乎意料的好——葉片肥厚脆嫩，葉柄粗壯汁多，割下來的時候斷面滲出清亮的汁液，帶著一股芥菜特有的清辣氣息，但不衝不嗆，恰到好處。蘇晚禾留了一半做鮮菜——這種葉子在鎮上幾乎見不到，拿到集市上賣肯定是個稀罕物，定價可以比普通葉菜高一倍。另一半她打算試醃酸菜——南方的雪裡蕻醃出來是什麼風味，桃花村從來沒有人試過。她要用這批試製品來檢驗雪裡蕻在醬菜產品線裡的潛力。如果醃出來的酸菜口感脆嫩、風味獨特，明年就可以在望山坡上擴種到五畝，專門供應“山家鮮”的醃菜系列。
六月中旬，第一批蒜蓉辣醬正式入缸。用的是五月從趙老根那裡新進的一批秋辣椒，配後山採的野蒜，按照蘇晚禾五次除錯後定下來的配方——野蒜佔三成、辣椒佔五成、豆豉和花椒各佔一成，最後加一小勺甘草水和半勺燒酒，封缸發酵二十天。野蒜的量比她最初試驗時減少了半成，因為她發現野蒜髮酵之後辛辣味會變重，加多了反而會壓住辣椒的層次感。二十天後這批蒜蓉辣醬就會出缸，正好趕在七月底縣城商會的夏季集之前上市。
紀青負責給這批辣醬建立專門的品控檔案——每一種原料的產地和進貨日期、每一鍋熬製的時間、每一缸的封缸日期和翻缸次數，都記在品控日誌上。品控檔案跟產品標籤一一對應，每一罐出廠的蒜蓉辣醬都可以追溯到具體哪一批、哪一缸。這種追溯體系在現代食品工業裡是標配，但在這個時代的小作坊裡，蘇晚禾可能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她說過一句話，紀青記在了品控日誌的扉頁上，用正楷謄寫得格外工整：“品牌的一半是產品，另一半是信任。信任壞了，產品再好也沒人敢買。”
孟管事來驗貨時，看到這本品控檔案，一頁一頁地翻完，最後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山羊鬍微微翹起，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你這丫頭，是打算把作坊開到京城去？”蘇晚禾笑著給他端上一碗新做的涼拌雪裡蕻，說京城不急，先把縣城站穩。孟管事一邊吸溜著涼拌菜一邊說，如果每個商戶都像她這樣做事，他這做管事的怕是要閒死。兩個人隔著灶臺笑了好一陣。
六月底，縣城商會的夏季集通知下來了。鄭管事特意讓人帶了封信來，措辭比上次熱絡了許多——上次商會集之後，好幾家酒樓的採購管事都在打聽“山家鮮”什麼時候再有新貨，他問蘇晚禾這次要不要把展位往前提兩排。
蘇晚禾回了封信，措辭客氣但態度明確：展位不用換，三十七號挺好——去年那個位置她打響了第一炮，今年她要在同一個位置上把“山家鮮”從“新商戶”升級為“商會正式會員”。信末她又加了一句，新品蒜蓉辣醬和醬醃雪裡蕻將首次在商會集上展出，屆時請鄭管事務必來品鑑。這招是她在現代學術圈裡學來的——新品釋出前先給關鍵人物放風聲，既是禮貌也是預熱。鄭管事收到信之後提前在商會圈子裡把風聲放了出去，等蘇晚禾七月底到縣城時，己經有好幾個老主顧在打聽“蒜蓉辣醬”到底是個什麼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