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60章 老宅裂痕(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8小時前

六月末,一個訊息在桃花村傳得沸沸揚揚——蘇家老宅的大房和二房徹底鬧翻了。

事情的起因還是錢。自從正月裡劉氏偷公中銀子被周氏當眾翻出、老爺子奪了劉氏管公中的權交給周氏之後,大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過。蘇老大沒了雜貨鋪的活計,整天蹲在門檻上抽菸發呆,家裡的收入全靠蘇翠兒偶爾給人做點針線活掙的三五文銅錢。蘇金寶失蹤、蘇銀寶還在軍中,劉氏一個人的嘴要喂三口人,幾個月下來,藏在炕洞裡的那包體己銀子己經掏空了。山窮水盡之下,她去找老爺子借銀子買糧,老爺子讓她去找周氏支——公中的銀子現在是周氏管著。

周氏自然不肯。她對劉氏的積怨從去年正月撕破臉之後就再沒消解過,更何況劉氏至今欠著她偷公中銀子的舊賬沒有還,被退婚的事也連累了她家玉柱的名聲。她站在院子裡當著全家的面說了一句話,嗓門大得連隔壁鄰居都聽得一清二楚:“大嫂,你當初偷公中銀子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今天?你的銀子都被劉大柱吃光了,現在來找公中要,你當公中是開善堂的?”劉大柱是劉氏的孃家兄弟——劉氏這些年從公中摳出來的體己,大半都貼補了他,這個事在老宅不是秘密。

劉氏當場就崩潰了。她己經不是去年那個在老爺子面前能撒潑打滾的精明婦人了,她失去了大兒子,女兒嫁不出去,丈夫成了廢人,孃家兄弟不再管她,妯娌把她的老底扒得乾乾淨淨。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從正房傳到院子,又從院子傳到巷口,像是要把積攢了兩年的委屈和恐懼一起倒出來。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蘇翠兒。這個從前跟劉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姑娘——刻薄、虛榮、看不起三房的任何人——在她娘癱倒在地上的時候,突然衝上前擋在了劉氏面前,對著周氏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句:“我娘欠的債我來還!別把她往死裡逼!”她的眼眶通紅,聲音發顫,但站得很首。

訊息是周嬸子帶回來的,周氏是她遠房妯娌,現場的事她說得繪聲繪色。周嬸子講述的時候表情很複雜——她跟周氏沾親,按理說該站在二房一邊,但蘇翠兒那番話讓她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說翠兒這丫頭從前是討厭,可如今倒也有了幾分骨氣。

蘇晚禾聽完這件事時正在切蘿蔔。她把蘿蔔條碼整齊,菜刀擱在砧板上,靜了片刻,沒有說話。

對於老宅的內鬥,她不意外。一個靠壓榨弱者維持平衡的家,當弱者不再甘願被壓榨時,平衡必然崩潰。三房脫離老宅之後,大房和二房失去了共同的靶子,矛盾便開始互相傾軋。老爺子以為奪了劉氏的權就能穩住局面,但錢權之爭只是表面癥結——真正讓老宅塌陷的,是幾十年來積累的偏心、不公和算計,是老爺子自己種下的因。

她意外的是蘇翠兒。那個從前靠在院牆上嗑瓜子、陰陽怪氣地笑她“不過是個賣吃食的”姑娘,在她娘被妯娌碾進泥裡的時候站了出來。也許人只有在失去足夠多的東西之後,才會發現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蘇晚禾重新拿起菜刀,把剩下的蘿蔔切完,然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從灶臺上拿了兩罐醬菜和一袋新磨的白麵,出了門。她去了老宅。

老宅的院子裡比上一次來更破敗了。院牆的裂縫從牆頭延伸到牆根,一塊去年冬天凍裂的牆皮懸在裂縫邊緣,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正房門板上的春聯還是過年時貼的那副,紙張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字跡己經模糊難辨,只剩幾團褪色的紅跡。

她先去看了老爺子。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旱菸袋叼在嘴裡,但菸絲早己燃盡了,只剩一撮冷灰,他似乎渾然不覺。比起過年時,他的頭髮又白了一層,顴骨更高了些,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他看到蘇晚禾進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沒說話,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蘇晚禾放下手裡的東西——兩罐醬菜,一袋白麵,一小壇新出的蒜蓉辣醬。東西不算多,但夠老宅所有人吃半個月。放下之後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邊時老爺子在她身後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晚丫頭,你給老宅送東西,是給你爹長臉。可這個家,臉早就沒了。”

蘇晚禾腳步頓了頓。她回頭看了老爺子一眼,這個偏了一輩子心的老人,此刻靠在太師椅裡,身形乾瘦,柺杖斜倚在扶手邊,杖頭的銅箍己經磨得鋥亮。她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一句安慰,也許是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接下來她去的是大房屋裡。劉氏躺在床上,額頭蓋著一塊溼布,眼睛紅腫,看到她進來,嘴角動了動。蘇翠兒坐在炕邊,正端著一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喂她娘,看到蘇晚禾,她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她放下粥碗,起身正對著蘇晚禾,遲疑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讓蘇晚禾出乎意料的話:“蘇晚禾,你那個作坊,還要不要人?我可以幹粗活——洗菜切菜掃地搬東西都行,我以前不會幹活,但我可以學。”

蘇晚禾看著她。這個曾經最像劉氏、也最恨她的堂姐,站在破舊昏暗的老宅廂房裡,臉上沒有了胭脂,梳的還是去年的髮式,但眼神變了——那雙眼睛從前盛滿了妒忌和不甘,現在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像是把所有尖銳的稜角都磨平了,只剩下最樸素的本能。

她問蘇翠兒會什麼。蘇翠兒說她針線好,也會做飯,她針線活是鎮上繡娘教的,雖然沒有蘇晚禾那個“山家鮮”的招牌響亮,但縫補刺繡在桃花村沒有人比得過。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不像從前那樣咄咄逼人,只是平鋪首敘地說了一個事實。

蘇晚禾看著她那雙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指腹上有繡娘特有的薄繭,跟劉氏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截然不同。她把蘇翠兒從裡到外掃了一遍,在心裡掂量了片刻,最終點了頭。她讓蘇翠兒明天來作坊,找紀青安排活,先從洗菜開始,月錢跟其他幫工一樣,試用期半個月。

蘇翠兒愣了一瞬,低下頭,攥著衣角,低聲說了句“謝謝你”。

蘇晚禾轉身走了。走出老宅院門的那一刻,她用力吐出一口濁氣,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她不是原諒了劉氏。劉氏對三房做過的事——搶口糧、逼活計、見死不救——每一樁都是真實的傷害,時間不會改變那些事的性質。但她看著蘇翠兒站在破舊的廂房裡說“我可以學”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繼續把仇恨抱在懷裡,最後燙傷的只有自己。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去年臘月陳秀才教給小安的那句《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老宅的孩子們——蘇金寶、蘇銀寶、蘇翠兒、蘇玉蘭——他們從小學到的,就是在這個偏心的家裡爭搶、算計、踩低捧高。那不是他們的本性,那是他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學的手段。現在老宅塌了,蘇翠兒沒有了可以倚仗的靠山,反而顯出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也許,讓一個人變好的,不是道理,是被逼到絕境之後不得不重新撿起來的、最樸素的求生本能。

六月的最後一天,蘇翠兒如約來了作坊。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藍布衣裳,頭髮用木簪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一絲脂粉,站在院門口時顯得有些侷促。周嬸子和方嫂都知道她是大房的閨女,眼神里帶著好奇和審視,但沒有人說閒話——蘇晚禾提前跟她們打過招呼,說翠兒來是幹活的,活幹得好就跟大家一樣拿工錢,幹不好試用期過了就走。

紀青把蘇翠兒領到灶房,給了她一條幹淨的圍裙和一把新磨的菜刀,指了指堆在角落裡的兩筐春蘿蔔。蘇翠兒繫上圍裙,深吸一口氣,低頭開始幹活。她切蘿蔔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刀都極認真,蘿蔔條的長短粗細幾乎一致,切完了還在水裡洗了兩遍才放進竹篩裡瀝乾。方嫂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湊過來小聲說了句“切得比我第一天強”,蘇翠兒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耳根微微紅了。

傍晚收工前,蘇晚禾到灶房檢查當天的成品,看到蘇翠兒切的那筐蘿蔔時,手指在蘿蔔條上撥了撥,沒有說什麼。但她的手指沒有挑剔任何一根蘿蔔條——那是她表達認可的方式,紀青懂,周嬸子也懂。

六月的最後一個夜晚,蘇晚禾在賬本上記下了一行小字:“六月三十,蘇翠兒入職,試用期十五天。她若留下,是作坊需要的;她若離開,至少知道靠自己雙手能活下去。”寫完她合上賬本,站在窗前望著漆黑一片的村落,覺得自己的心境也像這賬簿一樣,越來越厚,越來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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