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61章 稻花香里說豐年(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10天前

七月,盛夏。

桃花村的田野變成了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早稻熟了,金黃鋪了一地,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是大地在輕聲細語。空氣裡瀰漫著稻花的甜香和新割稻稈的草木清氣,混在一起,構成了七月獨有的味道。蘇老三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稻子放在手心裡搓,稻粒飽滿金黃,咬開來裡面是瑩白的米芯,灌漿灌得足足的。他咧開嘴,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齒,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收稻咯——”

三畝早稻,實收九百五十斤。平均畝產三百一十六斤,比去年又高了十斤。這個數字放在桃花村己經是頂尖水平了,比村裡最好的水田還高出一截。蘇晚禾對這個數字很滿意,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早稻收割完的當天下午,她就開始組織人手下田翻地。稻草還田,水田深翻,只隔了一天就把育好的晚稻秧苗插了下去。搶茬,一年兩熟——這在桃花村是破天荒的事。隔壁田的鄰居扛著鋤頭路過,愣是站了小半個時辰沒走,大概在想這蘇老三家的人是瘋了還是傻了,稻子剛割完又插秧,大夏天的不歇田,不怕把地累死?

蘇晚禾沒時間解釋。她戴著草帽卷著褲腿,跟蘇老三一起彎著腰在水田裡插秧,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渾濁的水田裡濺起小小的漣漪。一年兩熟的原理她跟蘇老三講過——早稻選生長期短的品種,晚稻選耐寒性強的品種,中間搶在七月中旬之前插完秧,兩茬稻子的生長週期錯開,地力用底肥和追肥補充,不會虧地。這是現代農業的基本輪作制度,她上輩子在農科院的試驗田裡做過無數次。

除了水田裡的豐收,試驗田裡的雪裡蕻也全部採收完畢。一半在清平鎮集市上試賣,反響意外地好——很多人沒見過這種葉子,嚐了之後都說清辣爽口,炒肉絲比白菜香,一上午就賣了個精光。有個開小飯館的老闆專程追到作坊來,問能不能每週供貨二十斤。另一半蘇晚禾按照雪裡蕻酸菜的配方醃了三壇——鹽漬後自然發酵,不加醋不加水,全靠雪裡蕻自身的水分和鹽的滲透作用。這是她在現代研究發酵食品時復原的古法,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出壇,她想看看雪裡蕻在醬菜產品線裡能走多遠。如果能成功,明年擴種到五畝的計劃就板上釘釘了。

紫皮大蒜也收了。第一批試種的一壟地,收了將近六十斤蒜頭,個個圓潤飽滿,紫皮白肉,辛辣味比本地白蒜烈了不止一倍。蘇晚禾留了一半做種子,另一半撥給了蒜蓉辣醬的生產線。用紫皮蒜做的蒜蓉辣醬,比之前用野蒜做的風味更加濃烈——紫皮蒜的辛辣更純粹,沒有野蒜那種草腥味,跟辣椒和花椒搭配起來,味道更乾淨利落。紀青在品控日誌上寫了一行註腳,說將來蒜蓉辣醬的配方中蒜的品種應該固定為紫皮蒜。蘇晚禾在旁邊批了兩個字:“同意。”

她在心裡默默更新了自己的產品線規劃。明年紫皮大蒜至少擴種到兩畝,一半留種繼續擴繁,一半供給蒜蓉辣醬的生產。兩年之內,她要把蒜蓉辣醬的原料供應鏈全部打通,不再依賴外購野蒜。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蘇晚禾從鎮上回來,路過村口老槐樹時遇到了周嬸子。周嬸子正跟幾個鄰家媳婦坐在樹下乘涼說話,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拍得啪啪響,話題又是老宅。最近老宅的事己經成了桃花村固定的閒聊內容,每天都有新訊息,比話本子還精彩。這次的主角是蘇翠兒——她在作坊幹了大半個月之後,竟然把第一個月的工錢全部給了劉氏。

“那丫頭自己一分沒留,月錢到手就給了她娘。她娘拿著錢哭了半宿——你說這人啊,真是想不到。從前大房最刻薄的就是劉氏,最嬌慣的就是翠兒,結果到頭來,最孝順的也是翠兒。”周嬸子一邊搖扇子一邊感慨,旁邊幾個婦人紛紛附和。有個年紀大些的老婦慢悠悠地說,人教人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翠兒是被逼出來的,人要到沒路走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誰。

蘇晚禾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兒,沒說話,但心裡浮起的畫面是六月底那個傍晚——蘇翠兒站在破舊昏暗的廂房裡說“我可以學”,手指上有繡娘特有的薄繭,眼神里最後一點傲氣被她娘癱在地上的哭聲徹底打碎了。她轉身往作坊走,去安排明天給紀青過生日的事。

紀青自己都忘了明天是他的生日。他娘常年臥病,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從小到大就沒正經過過一次生日。蘇晚禾是從陳秀才那裡知道的——陳秀才翻了作坊幫工登記的籍貫冊,無意中發現了紀青的生辰。蘇晚禾提前讓方嫂蒸了一小鍋壽桃,用的是新收的麥子磨的麵粉,發得白白胖胖,每個壽桃上都用筷子點了紅曲,孫阿福用竹篾紮了一盞小燈籠,裡面插了根蠟燭頭。東西都很簡單,不值什麼錢,但當紀青被王氏蒙著眼睛帶進灶房、眼罩揭開看到滿桌壽桃和那盞搖搖晃晃的小燈籠時,他站在桌前,愣了許久,然後轉過身去擦了擦眼睛。

“吃壽桃,許個願。”蘇晚禾把筷子塞進他手裡,語氣跟平時安排工作沒什麼兩樣,但眼神是暖的。

紀青低著頭,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爹活著的時候,給我過過一次生日。那年在鎮上扛活,他買了一文錢的麥芽糖給我。後來他肺癆走了,我就再沒過過。”

灶房裡安靜了片刻。李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孫阿福在旁邊憨憨地笑:“快許願,蠟燭要燒完了。”

紀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對著那盞小燈籠許了個願,然後一口氣吹滅了蠟燭。他沒有說願望的內容,但蘇晚禾注意到,他睜眼之後第一個看向的方向是她。

當天晚上,方嫂趁紀青去封醬缸的時候悄悄問蘇晚禾想不想知道紀青許了什麼願。蘇晚禾搖了搖頭,說不猜——少年的心願,應該留在他自己心裡。方嫂又說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比看壽桃還亮。蘇晚禾笑了,說方嫂你想多了。方嫂卻堅持說誰十五歲的時候不是這樣——在最難的時候被人拉了一把,那個人就是全世界的光。

蘇晚禾把話題岔開了。但她心裡清楚——她拉紀青,是因為當年她也希望有人拉自己一把。只是那時候沒有。所以現在她做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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