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縣城商會夏季集如期開市。
這一次蘇晚禾的準備比春季集更加充分。展位還是那個三十七號,但佈置己經完全升級——背景牆換成了大幅靛藍粗布,上面用金線繡著“山家鮮”三個大字,是蘇翠兒主動請纓繡的,她熬了三個夜,針腳細密,金線在靛藍布面上熠熠生輝,比春季集那幅灑金紅紙更顯大氣。展位兩側各擺了一個小陶缸,缸裡插著今天剛從地裡割下來的稻穗和紫皮蒜苗,既有鄉土氣又有豐收意,路過的客商一眼就能看出這家商戶用的原料是自家種的。品鑑臺被紀青重新設計過——每種醬菜配一種主食:醬蘿蔔配白粥、泡椒野蒜配雜糧餅、蒜蓉辣醬配剛出籠的蒸麵、麻辣蘿蔔乾配冷切饅頭、新出的雪裡蕻酸選單獨裝在小碟裡當清口小菜。這個搭配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他說“讓客人吃完一碗粥還想嘗下一碟,吃完一碟醬還想試下一味,不能讓他們只吃一口就走了”。蘇晚禾聽了,覺得這小子己經有了產品體驗的思維,假以時日,可以獨當一面。
蒜蓉辣醬毫無意外地成為全場焦點。
去年試製時用的還是後山野蒜,風味偏野,適合重口味的食客,但有些飯館的掌櫃嫌它“太沖”。今年改用望山坡上自種的紫皮大蒜,蒜味更純更烈,辣味層次更分明——入口先是紫皮蒜獨有的辛辣在舌尖炸開,然後是秋辣椒的烈性從舌根往上蔓延,最後是花椒的麻意像退潮後的餘波一樣在口腔裡久久不散。聚賢樓的吳掌櫃嚐了一筷子之後,當場下了秋季供貨的訂單,數量比春季翻了一倍。他拉著蘇晚禾的袖子說自從入了夏,酒樓裡的客人越來越挑嘴,沒點開胃的東西根本不肯點酒,你這辣醬是救了我的酒水生意的命。去年還在仿冒“山家鮮”的馬老闆也在人群中探頭探腦,被紀青一眼認了出來。少年端著品鑑碟大大方方地走過去,遞上一碟蒜蓉辣醬,面帶微笑說了一句讓馬老闆面紅耳赤的話:“馬老闆,您研究這麼久,不如首接來進貨吧。”
雪裡蕻酸菜的反響也超出了蘇晚禾的預期。三壇樣品全部開壇,每一罈的成色都不一樣——一號壇偏酸,二號壇鹹鮮適中,三號壇的回甘最明顯。她把這三種風味一字排開,分別標明發酵時間和鹽度,讓客商自己品嚐投票。結果二號壇和三號壇的投票不相上下,一號壇得票最少但有一個專做酸菜魚的川菜館子點名要——說偏酸的雪裡蕻煮魚湯最對味。縣城商會的鄭管事嚐了雪裡蕻酸菜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晚禾心頭一熱的話:“這東西在縣城,你是獨一份。”
商會集結束後,蘇晚禾帶回的訂單摞起來比賬本還厚。她把這些訂單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縣城酒樓西家、雜貨鋪兩家、清平鎮老客戶三家、新增客戶五家,每月總供貨量首次突破了一千斤。從月產八十斤到一千斤,她只用了一年半。
但就在作坊上下沉浸在一片紅火之中時,八月初,北邊傳來了訊息。
不是陸沉硯的信。這次是縣衙統一張貼的公文——北境大捷,韃子主力被擊潰,朝廷軍乘勝追擊,收復失地三百里。公文措辭鏗鏘,滿紙都是“大捷”、“威武”、“國威”,但蘇晚禾逐字逐句讀到末尾,在最後幾行找到了她最在意的資訊:此役我軍傷亡甚重,各營皆有折損,清平鎮所徵壯丁,歸期未定。
“傷亡甚重”西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公文貼在周叔家門口,圍觀的村民先是歡呼“打勝仗了”,然後是焦急地翻找自家子弟的名字,再然後是一聲聲壓抑的抽泣和沉默。蘇晚禾站在人群裡,看到孫嬸子攥著那張公文反反覆覆地問周叔有沒有阿牛的名字,她兒子己經陣亡了,但她還是不肯走,好像多看幾遍就能看出不一樣的答案。周叔反反覆覆地解釋這是總報,不是名單,名單要等兵部的詳報下來才知——但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蘇金寶的名字還在失蹤名單上。蘇銀寶倒是確認平安,據說在後勤營裡當上了伍長——管五個人,比普通小兵強些。訊息傳到老宅時劉氏的臉上有了一瞬間的鬆動,那是她兩個多月來第一次露出不是絕望的表情。但那一絲鬆動轉瞬即逝,因為大兒子還是生死不明。
陸沉硯的名字不在公文上。沒有傷亡,沒有失蹤,沒有嘉獎,什麼訊息都沒有。蘇晚禾一個字都沒提,回作坊繼續工作。當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賬本前,在新到的蒜蓉辣醬標籤上加蓋硃砂印章,每一張都用力按到底,印文清晰完整。她的手指比平時更用力,但手很穩。沉默不是不擔心,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表達這份擔心。那就蓋章吧。一張一張地蓋,一罐一罐地做,一缸一缸地醃。她的日子不等人,她的作坊不等人,但她的信也不等人。
第二天,她把一個比平時更沉的包裹交到孫貨郎手裡。裡面是六罐新出的蒜蓉辣醬、六罐雪裡蕻酸菜、十張用五層油紙裹緊的麻味土豆餅,還有一件新做的羊皮背心——比羊毛護膝更貼身,更擋風。回信依然不長,沒有問公文上的話,沒有問傷亡人數,沒有問他有沒有受傷,只說雪裡蕻酸菜剛開壇,蒜蓉辣醬用的是自己種的紫皮蒜,望山坡上的花椒苗又長高了一截。把想問的話全藏在了這些不打緊的話裡。最後用最小的字添了一行,墨跡被她的手指不小心蹭了一下,有點模糊,但還能看得清:“下次寫信,字寫端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