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場春雪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說它是春雪，其實跟冬天的雪沒什麼兩樣——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還沒有停的意思。院子裡的積雪厚得能沒到小腿肚，屋頂上的雪層壓得房梁嘎吱作響。
蘇晚禾天還沒亮就被凍醒了。她摸了摸炕面，涼的。
昨晚燒的柴火早就燃盡了，炕洞裡只剩下一堆冷灰。她披上棉襖下炕，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嗆得她連退了兩步。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腰，灶房的門被積雪堵住了一半。天地間安靜得只剩下雪花簌簌落地的聲音，連雞鳴狗吠都被大雪悶住了。
“這雪下得……”蘇老三也起來了，站在門口望著漫天大雪，滿臉愁容，“再這麼下下去，屋頂怕是要塌。”
東廂房的屋頂本來就年久失修，年前雖然清理過一次積雪，但瓦片鬆動的問題並沒有根本解決。昨晚雪太大，屋頂又開始了滲水，靠牆角的椽子己經溼了一大片，水珠沿著木紋慢慢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蘇晚禾心裡一沉。
“爹，得再上去清一次雪。”
蘇老三二話不說，搬來梯子就往上爬。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這些日子他漸漸習慣了主動扛起責任，不再是那個事事等別人催促的窩囊漢子了。
蘇晚禾在下面扶著梯子，仰頭看著爹笨拙但認真地用木鍁把屋頂的雪一鏟一鏟推下去。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爹，您小心點，踩穩了再動！”
“知道了！”蘇老三的聲音從屋頂傳來，雖然還在發抖，但比上次穩多了。
清完屋頂的雪，蘇老三從梯子上下來，棉褲溼到了大腿根，凍得嘴唇發紫。王氏趕緊遞上一碗熱水，又拿乾布給他擦頭髮。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劉氏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鞋都沒穿好，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積雪往正房跑，嘴裡殺豬似的嚎叫著：“不好了！不好了！大房的屋頂塌了！”
蘇晚禾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大房的屋頂塌了？
她放下碗，快步走到院子裡，抬頭朝正房的方向望去。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正房的側面，暫時看不出什麼異樣，但緊接著就聽到蘇金寶的慘叫聲和蘇翠兒尖銳的哭喊聲從正房裡傳了出來。
老宅裡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蘇晚禾跟在蘇老三身後跑進正房，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大房屋頂的南角塌了一個大窟窿，瓦片、椽子、泥土混著積雪砸下來，把半間屋子埋了個嚴嚴實實。蘇金寶被一根斷椽子砸中了肩膀，疼得在地上首打滾。蘇翠兒倒是沒受傷，但嚇得縮在牆角尖叫不止，臉上的胭脂被眼淚衝得一道一道的。
老爺子披著一件單衣站在堂屋裡，臉色鐵青。馮氏癱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老天爺啊！大過年的遭這種災！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別嚎了！”老爺子吼了一聲，馮氏立刻噤了聲，“先把金寶拉出來！看看傷得重不重！”
幾個男人七手八腳地把蘇金寶從瓦礫堆裡拽了出來。萬幸的是冬天穿得厚，椽子砸下來被棉襖擋了一下，肩膀上只是青紫了一片，沒有傷到骨頭。但蘇金寶嚇得不輕，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劉氏撲到兒子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確認沒缺胳膊少腿，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嚎了起來：“我的屋子！我的家當！全埋在裡頭了！這可怎麼活啊！”
蘇晚禾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冷靜地掃過坍塌的屋頂。斷口的椽子顏色發黑，有明顯的腐朽痕跡，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木料，早就該換了。但大房這些年的銀子都花在了吃喝穿戴上，屋子維修這種事從來不上心，總覺得“還能住就行”。
結果呢？一場大雪就把問題全暴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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