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劉氏想蓋新房。
大房的屋子自從上次屋頂塌了之後，雖然修好了，但劉氏總覺得晦氣。她在正房裡住了小半個月，天天唸叨著要蓋新屋——“這屋子塌過一次，誰知道哪天再塌？萬一砸著我金寶怎麼辦？他可是蘇家的長孫，出了事誰擔得起？”
老爺子被唸叨得煩了，撂下一句話：“要蓋你自己出錢蓋，公中沒銀子。”
這話本來是堵劉氏的嘴的——老爺子心裡清楚，大房修屋頂的時候連一半的錢都不肯出，現在要蓋新房子？哪來的銀子？但劉氏顯然沒打算自己出錢。她把主意打到了三房身上。
那天傍晚，蘇晚禾剛從鎮上送完餅子回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劉氏就端著一碗紅棗湯笑眯眯地進了東廂房的門。
“晚丫頭回來了？今天辛苦了吧？來，喝碗紅棗湯，大伯母特意給你熬的。”劉氏把碗放在桌上，臉上堆著笑，聲音比平時軟了八度。
蘇晚禾看了一眼那碗紅棗湯，沒動。
劉氏主動給她送吃的，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罕。她不動聲色地坐下來，想看看劉氏今天到底要唱哪一齣。
劉氏先是扯了幾句閒篇——天氣好啊，春耕忙啊，聽說你家的韭菜長得好啊——東拉西扯了半天，終於拐到了正題上。
“晚丫頭，你最近做餅子生意，掙了不少吧？”劉氏的語氣盡量放得隨意，但那雙三角眼卻緊緊盯著蘇晚禾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村裡人都說你的餅子供不應求呢，天天往鎮上送，一趟就是好幾十個。你瞧你這衣裳，這布料比年前見你時好多了，是新扯的吧？”
蘇晚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勉強餬口罷了。餅子看著賣得多，本錢也不小——麵粉一天一個價，雞蛋更是金貴，韭菜倒是自家種的，可也費工夫。大伯母您算算，刨去本錢能剩幾個子兒？”
“哎呀，你就別謙虛了。”劉氏的笑容更深了，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體己話，“大伯母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來了。
“你也知道，大房的屋子雖說修好了，但總歸是塌過的房子，住著不吉利。你大堂兄眼看就要說親了，總不能讓人家姑娘來看房的時候瞧見那修補過的屋頂吧？多寒磣。”劉氏說著，嘆了口氣，“大伯母想蓋兩間新屋子，但是手頭有點緊。你看能不能……借點銀子給大伯母週轉一下？”
“借多少？”
“也不多，五百文就行。”劉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借一碗米。
蘇晚禾差點笑出聲。
五百文。不多？
這個數字夠買將近五十斤豬肉、夠請匠人蓋半間磚瓦房、夠一個壯勞力埋頭幹整整兩個月的苦力活。劉氏一張嘴就是“也不多”，這哪裡是來借錢的，分明是來搶錢的。
“大伯母，您太看得起我了。”蘇晚禾放下茶杯，表情誠懇，“我一個賣餅子的，一個月掙的銅錢全加起來也就勉強夠家裡的嚼用和交份子錢。五百文？我要是有那麼多錢，早就把我家這東廂房的屋頂換了——您瞧這牆角，下雨天還漏水呢，修了兩次都沒修利索。”
劉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來。
“晚丫頭，大伯母不是白借你的。等新屋子蓋好了，讓你堂兄娶了媳婦，大房的日子就好過了，到時候肯定連本帶利還你。”她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你要是不放心，大伯母可以給你立個字據——”
“大伯母。”蘇晚禾打斷了她，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己經冷了下來，“不是我不借，是我真的沒有。您也知道，我們三房每個月要給爺爺交一百文份子錢，加上一家六口的吃穿用度，我掙的那些錢月月光，哪有什麼積蓄？”
劉氏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
“晚丫頭，你別不識好歹。大伯母拉下臉來跟你開口，是看得起你。你那些餅子在鎮上都賣出名了，連青山鎮那邊都有人來打聽，你以為我不知道？”劉氏的聲音拔高了，語氣變得尖刻起來，“你掙的錢都去哪兒了？該不會都讓你自己藏起來了吧？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攢那麼多私房錢做什麼？難道還想帶著嫁妝嫁到別人家去？”
這話一齣，連旁邊的王氏都變了臉色。
“大嫂，你這話就過了。”王氏難得地硬氣了一回，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她站到了女兒身邊，“我家晚丫頭掙的錢，每一文都花在了明處——修屋頂、交份子、買糧食、給弟弟妹妹做衣裳。你要是不信，我拿賬本給你看。”
蘇晚禾意外地看了娘一眼。王氏平時在劉氏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今天居然敢頂回去了。看來這段日子的好飯好菜沒白吃——身子養好了，底氣也就跟著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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