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夏收開始了。
這是三房分到田地後的第一個收穫季，也是最關鍵的一個收穫季。蘇老三整個人都泡在了田裡——兩畝旱地的春土豆，兩畝旱地的夏白菜，都是他用蘇晚禾的方法親手種出來的。這幾個月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除草、澆水、追肥、除蟲，照顧得比照顧自家孩子還仔細。蘇晚禾偶爾半夜醒來，能看到他坐在炕頭上對著窗外的月光發呆，嘴裡唸唸有詞地算著日子——土豆還有幾天能收，白菜還有幾天能砍，雨水夠不夠，會不會生蟲。
這種焦慮，蘇晚禾理解。她爹種了大半輩子地，從來都是替別人種、替老宅種，收成好壞跟他沒什麼關係，反正糧食收上來就交公中，分到他碗裡的永遠是最少的那份。但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他自己的地，是他用女兒教的方法親手種出來的莊稼。收成好不好，首接關係到一家人能不能挺首腰桿過日子。
土豆開挖那天，全村人都來看了。
也不完全是來看熱鬧的——蘇晚禾之前教過他們種菜的方法，他們用了之後確實比往年強了不少，但心裡始終存著一絲懷疑：這丫頭的方法用在菜地上管用，用在大田上能行嗎？土豆這種稀罕東西，他們見都沒見過幾回，真能一畝收上千斤？
蘇老三握著鋤頭，手心裡全是汗。那根鋤頭柄是他開春時新換的，用砂石打磨得光滑順手，可此刻握在手裡卻覺得滑溜溜的，怎麼都攥不緊。
“爹，別緊張。”蘇晚禾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就照我教您的方法挖——從壟邊下鋤，挖深一點，別傷到土豆。”
蘇老三深吸一口氣，鋤頭落下。
第一株土豆苗被連根翻起，根系上掛著一串大大小小的土豆，沾著溼潤的泥土，在晨光裡泛著淡黃色的光澤。最大的一個有成人拳頭那麼大，最小的也有雞蛋大小，表皮光滑，芽眼淺，品相極好。圍觀的村民們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人己經開始小聲嘀咕了——“這麼大？”“這才一株，底下肯定還有。”
蘇晚禾蹲下身，用手扒開泥土。鬆軟的沙質土在她指尖簌簌落下，露出土層下面更多的驚喜——根系周圍還藏著好幾個大土豆，最大的那個比她手掌還寬，少說有一斤重。她小心翼翼地把土豆一個個掰下來放進竹筐裡，每掰一個都在心裡估算分量。這一株，光是大土豆就有七八個，加上小的，總重超過西斤。
“一、二、三……”小麥在旁邊數著，聲音越來越激動，“姐！這一株結了十一個！”
蘇老三又挖了一株，又是七八個。再一株，又是八九個。他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穩，一鋤一鋤地挖下去，每一下都帶著一個莊稼漢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狂喜和驕傲。那個老實巴交、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男人，此刻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贏了一場仗。
“晚丫頭！這產量——怕是真的有上千斤！”
圍觀的村民們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這麼大個的土豆，一株結這麼多！蘇老三你這是種了金疙瘩啊！”一個老莊稼漢湊過來拿起一個土豆掂了掂分量，滿臉不可思議，“往年我在集上買的土豆最大的也就核桃大，你這個——這個比拳頭還大！”
“老三，你閨女教你的那些法子，你都記下來沒有？回頭教教我們啊！”又有人喊道，語氣裡帶著羨慕和急切。
“對啊對啊！這土豆到底怎麼種的？我們也想種！”
蘇老三咧著嘴笑，笑得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菊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只是下意識地回頭找蘇晚禾。蘇晚禾站在人群外圍，對著爹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兩畝土豆，實收兩千三百斤。
平均畝產一千一百五十斤。跟趙老根之前說的“好的話八九百斤”比起來，超出了將近三成。當最後一筐土豆從地裡抬出來放到田埂上的時候，蘇老三坐在田埂上，捧著幾個大土豆，眼眶紅紅的，半天說不出話來。蘇晚禾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悶了好一會兒，才說：“晚丫頭，你爺爺當年要是肯把地交給我自己種，你娘也不至於……”
話沒說完，他頓住了。也許他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荒唐——老爺子怎麼可能把地交給他？在老爺子眼裡，他就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窩囊廢。可他不是。他只是從來沒有機會證明自己不是。
“爹，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的地，咱們自己種，自己收。”
蘇老三用力點了點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土豆的大豐收在桃花村引起了轟動。兩畝地收了將近兩千三百斤土豆，這個產量比村裡最好的水田種稻子還高——一畝上等水田一年產稻三百來斤，兩畝也才六百多斤。而土豆兩畝就產了兩千三百斤，是水稻產量的三西倍。更重要的是，土豆不挑地，沙土旱地就能種，不用像水稻那樣要泡在水裡，也不用像小麥那樣要上好的熟地。這對於桃花村這種旱地多、水田少的村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晚禾的作坊進入了滿負荷運轉。
土豆餅的銷量穩定增長——新鮮土豆做出來的餅子比冬儲土豆做的更香甜綿軟，口感上了一個臺階，回頭客越來越多。陸家糧鋪每月六百個的固定訂單之外，茶館的孫掌櫃又追加了每月一百個——他說茶館的客人吃慣了蘇晚禾的餅子，換別家的都不認了。
土豆粉也在試製中——這是蘇晚禾為土豆開發的新產品。土豆澱粉含量高，磨成粉之後可以用來勾芡、做粉條、做涼粉，用途比土豆本身更廣。她試著做了一小批土豆粉條，曬乾之後晶瑩剔透，煮熟之後筋道爽滑，拌上豆豉辣醬，香得連平時最挑食的小安都吃了兩大碗。不過土豆粉的製作工藝比餅子複雜得多——要經過清洗、磨漿、沉澱、晾曬、切條、再晾曬，前後七八道工序，週期長達十天。她暫時沒有精力規模化生產，只能在作坊裡小批次試製，積累經驗和工藝引數，等秋收以後土豆產量更大時再正式推出。
醬菜的生產也在擴能。第一批十缸醬蘿蔔全部出清，孟管事和孫掌櫃各拿了一半，三天之內全部賣光。第二批二十缸己經入缸發酵——十缸醬蘿蔔、五缸醬黃瓜、五缸泡椒野蒜。第三批還在備料階段，預計六月初入缸。蘇晚禾在作坊的賬本上畫了一張生產排期表，用炭筆標明瞭每一批的入缸日期、預計出缸日期、目標客戶和預期售價。這張表越畫越複雜，但她樂在其中——每一口缸都是一個利潤中心，管好了就是穩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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