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糧長如期而至。
這位糧長姓韓,是個瘦小精悍的中年人,顴骨很高,眼窩微陷,看人的時候習慣眯縫著眼,像是在掂量什麼。他常年騎著驢在十里八鄉收賦稅,練就了一雙精明的眼睛——哪家地種得好、哪家能多交、哪家真的揭不開鍋,他一眼就能估個八九不離十。他站在蘇老三的水田邊,看著打穀場上堆成小山的稻穀和旱地裡一袋袋裝好的土豆,又翻看了蘇晚禾遞過來的田契和作坊營收賬目,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蘇有福——不對,蘇老三。你這田,不是老宅共有的嗎?怎麼寫在你個人名下?”韓糧長把田契湊近了看,紙張在他指間翻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記得蘇家的田產都是蘇有福老先生名下統一管理的,怎麼突然分了一部分出來?”
“分家了。”蘇老三難得地主動開口,聲音雖然還有些拘謹,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我爹把這三畝水田和兩畝旱地的使用權劃給我了。地契上是我蘇有福的名字——就是我,不是我家老爺子。”
韓糧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晚禾。他在桃花村收糧賦十幾年,對蘇家老宅的情況多少有些耳聞——知道老三不受待見,知道他大閨女有本事,但親眼看到老三名下有了地、旱地裡的土豆堆成小山,還是暗暗吃了一驚。他在心裡掂量了一番:這地既然己經寫了蘇老三的名字,契書上白紙黑字蓋了里正的章,那就是合規的。他按田畝數核了賦額——三畝水田和兩畝旱地的稅額不算高,加上朝廷今年沒有加派,總共折銀不到兩錢。蘇晚禾讓紀青從錢櫃裡取了銀子,當面點清,韓糧長收了銀子,工工整整地在冊子上勾了一筆,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那醬菜作坊要不要也登記一下?”他合上冊子,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按規矩,作坊營收超過一定數額也要納商稅。不過你這個開了還不到半年,今年的稅額不會太高。”
蘇晚禾早有準備,把作坊的賬本遞過去。賬目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月的產量、銷量、利潤,一筆一筆列得明明白白。韓糧長翻了幾頁,眉頭又慢慢皺了起來,但這次是另一種皺眉——一個開張不到半年的小作坊,賬目竟然比鎮上開了幾年的鋪子還規整。他把賬本還給蘇晚禾,擺了擺手:“行吧,今年的商稅就算了,剛起步的作坊按例可以免一年。不過姑娘,免不代表以後不用交。明年你再來申報的時候,把今年的賬目也帶上,我按全年營收統一核算稅額。”
蘇晚禾應下,讓紀青送韓糧長出門。韓糧長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排列整齊的陶缸,目光在“山家鮮”的木牌上停了一瞬,似乎在記這個名字。
秋賦交完,蘇晚禾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五畝田地的賦稅不到兩錢銀子,比她預想的少了一大截。她原本按最壞的打算預留了五錢銀子做賦稅預算,現在省下了三錢多,這筆意外之財正好可以用在作坊擴產上——買陶缸、置木架、添調料,樣樣都要錢。
回到家,蘇老三正蹲在門檻上翻看著交完賦稅後剩下的糧食,嘴裡唸唸有詞地算著賬。稻穀留了足夠全家人吃一年的口糧和明年春天的稻種,剩下的全部賣給陸家糧鋪——孟管事給她的價格比市面上高一成,因為她的稻穀顆粒飽滿、雜質少,碾出來的米粒完整。土豆除了留種和作坊自用的,剩下的也賣了個好價錢。加上作坊這幾個月攢下的淨利潤,到年底,三房的積蓄預計能突破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蘇晚禾反覆核對了這個數字,手壓在賬本上,指尖有些發涼。
對於三房來說,這是一個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去年這時候,全家的積蓄只有王氏藏在炕洞裡的三十文銅錢和一根銀簪子。短短一年,從三十文到十五兩,翻了五十倍。這筆錢,足夠蓋一棟青磚大瓦房——不是修修補補老宅那種舊屋子,而是屬於三房自己的、全新的、結結實實的青磚大瓦房。
但這個念頭只在蘇晚禾腦海裡轉了一圈,就被她自己壓下去了。十五兩看著多,其實經不起折騰——蓋新屋要花至少十兩,剩下的五兩要做為明年開春的生產資金,買種子、肥料、僱工,哪樣不要錢?更何況,她還要攢錢買更多的荒坡地,把望山坡的梯田從西畝擴到十畝。買地容易養地難,開一畝荒坡地的人工和物料成本,至少也要一兩銀子。
錢是有了,但每一文都有去處。
她把賬本合上,拿出一張新紙,開始規劃明年擴產的事。
眼下作坊的產能己經拉到極限——周嬸子和王氏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切菜熬醬,李石頭和紀青送貨送到天黑,她自己更是從早忙到晚,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產能不上去,就接不了縣城的大單;要擴產能,就得添人添裝置。僱人倒不是最難的——村裡有得是閒勞力,只要肯出工錢,招人不愁。關鍵在於產品結構也要調整。餅子和醬菜同步生產,戰線拉得太長——餅子是即食鮮品,當天做當天賣,對時效要求極高;醬菜可以儲存運輸,適合批次化生產和遠距離銷售。如果要把生意做到縣城去,就必須做出取捨。
蘇晚禾翻出賬本,把餅子和醬菜的資料並排對比了一遍。餅子的利潤率更高——土豆餅毛利約六成,韭菜雞蛋餅毛利約五成。但餅子的生產受限於當天銷售當天吃完的特性,做多了賣不掉就浪費,做少了又不夠賣。醬菜的利潤率雖然低一些——毛利約西成五——但它耐儲存、可以囤貨、可以批次發貨,不受時間和距離的限制。從生意的角度來看,醬菜才是能真正做大的方向,餅子是手藝人的生計,醬菜才是商人的產業。
她在賬本上寫下了明年的規劃草稿:“作坊擴產,分兩步走。第一步,入冬前添十口陶缸,把醬菜月產能從三百斤拉到五百斤;招聘兩名新幫工,負責切洗搬運。第二步,明年春擴大醬菜品類——增加雪裡蕻和紫皮大蒜兩個新品種,種子由趙老根從南方代購;餅子縮量提價,放棄散賣,只保留陸家糧鋪和茶館的固定訂單,集市散攤交給周嬸子代賣。同步調研縣城市場,聯絡錢文禮,爭取參加縣城商會集,拿下第一批批發生意。”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視北地戰局決定節奏——若戰事擴大波及本地,縮減投入保現金流;若戰事平息,加速擴產搶佔出清後的市場空窗。”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炭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窗外的月光己經偏西了,雞棚裡的母雞在睡夢中發出咕咕的夢囈,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北邊的戰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平息。
她把賬本收好,躺回炕上,望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的蛛網己經清理乾淨了,王氏用新買的桐油把樑柱重新刷過一遍,木頭吸飽了油,泛著溫潤的暗光。去年冬天躺在同一片房梁下時,她想的是怎麼活下去;現在躺在同一片房梁下,她想的是怎麼把這門生意做到縣城、做到府城、做到更遠的地方去。
她的野心在生長,跟院子裡那幾株花椒苗一樣,根鬚越扎越深,枝葉越冒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