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46章 霜降前後(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11小時前

十月,霜降。

桃花村迎來了今年秋收後的第一個農閒時節。田野裡的莊稼己經全部歸倉,金黃的稻穀進了糧囤,紅薯入了地窖,土豆堆滿了作坊後院的儲物棚。光禿禿的田壟上覆蓋著今年冬天的第一場薄霜,清晨起來能看到草葉上結了一層白茸茸的冰晶,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村民們終於從連軸轉的農忙中喘過氣來,開始操辦起積攢了一整年的雜事——修屋頂、補院牆、醃冬菜、紡線織布。村裡的婦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向陽的牆根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納鞋底,嘴裡聊著誰家今年收成好、誰家兒子該說親了。

而對於蘇晚禾來說,農閒並不意味著清閒。恰恰相反,這是她一年中最忙的時候。

霜降之後,秋蘿蔔就到了收穫的時節。

這批蘿蔔是八月上旬播種的,整整兩個月的生長期,經歷了中秋的雨水和寒露的霜凍,長出來的蘿蔔比春蘿蔔更結實,水分更足,個頭最大的一個有五六斤重,兩個就能裝滿一竹籃。蘇老三在地裡隨手拔了一棵,蘿蔔出土時帶出一蓬溼潤的泥土,根系又長又齊,鬚根密集而均勻,皮色白中透青,光滑得幾乎能映出人影。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了一個莊稼漢特有的滿足笑容——那種笑容不是用錢能買來的,是一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男人,終於從自己的土地裡刨出了讓自己滿意的收成。

“這蘿蔔真不賴。沙土地種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比黏土地裡長的水靈,不糠不辣。”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蹲下來繼續拔蘿蔔。田壟上己經堆了十幾筐,翠綠的蘿蔔纓子被切下來單獨放在一邊——嫩的留著醃酸菜,老的和有蟲眼的切碎了拌進雞食裡餵雞,一顆都不浪費。

三畝秋蘿蔔,實收將近五千斤。

這個數字讓蘇老三蹲在田埂上好一陣子沒站起來。一畝地將近一千七百斤——比春蘿蔔還高了兩成。他拿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蘿蔔光滑的表皮,心裡想的是同一塊地,去年種白菜只收了不到八百斤,又小又柴,大半餵了豬。今年換了蘿蔔,翻了一倍不止。女兒說“沒有廢地,只有不會種地的人”,他現在是真信了。

五千斤蘿蔔,留一千斤自家吃和明年留種,剩下西千斤全部拉進作坊。這批蘿蔔品相極好,肉質緊實水分足,一刀切下去咔嚓脆響,斷口處滲出的汁液清甜微辣,是醃醬蘿蔔的上等原料。蘇晚禾站在作坊院子裡,看著一筐又一筐的蘿蔔被李石頭和紀青搬進灶房,心裡己經算好了這批貨的去向——一千斤醃醬蘿蔔,一千斤做蘿蔔乾,剩下的兩千斤趁著霜後的晴好天氣曬成蘿蔔絲幹。蘿蔔絲幹耐儲存,裝在乾燥的陶罐裡密封好,放一整個冬天都不會壞,等來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拿出來賣,價錢能翻三倍。

“石頭,把新買的十口缸搬出來,用滾水燙三遍再曬乾,一點生水都不許留。”蘇晚禾繫緊圍裙的帶子,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頭髮用李石頭送的那根桃木簪子牢牢地盤在腦後,“周嬸,今天開始咱們分兩條線——您和我娘負責醬蘿蔔,阿青給我打下手做蘿蔔乾。蘿蔔乾的做法不一樣,要先用鹽醃出水分,再放在太陽底下曬三天。你們看我怎麼切,按我的切法來,不能切太薄,曬乾了會縮成紙片,嚼起來沒口感;也不能切太厚,曬不透容易發黴。”

她拿起一根蘿蔔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半指厚的均勻片狀,每一片都帶著弧度一致的蘿蔔皮,薄厚均勻得像用模子壓出來的。幾個月的作坊生活己經把她的刀工練得爐火純青——從最開始做野菜餅時切菜還會切到手指,到現在閉著眼都能切出均勻的蘿蔔條,這雙手的變化就是這段日子最真實的寫照。

“蘿蔔乾要曬到表皮發皺、掰開不斷、嚼起來咯吱響才算合格。曬的過程中要翻面,早晚各一次,讓兩面均勻受風。晚上收進屋裡,不能過夜露,露水一打就前功盡棄。”

紀青拿著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字跡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速度比剛進作坊時快了一倍不止。這孩子讀書認字的天賦不算高,但勝在用心——每天晚上回家還要在油燈下把白天記的要點重新謄寫一遍,字跡一天比一天工整。

接下來幾天,整個作坊都沉浸在蘿蔔的海洋裡。灶房裡蒸汽瀰漫,院子裡曬滿了蘿蔔乾,一片片白生生的蘿蔔在秋日暖陽下微微泛光。遮雨棚下新添了十口大陶缸,跟原來的十幾口排成一排,整齊得像列隊計程車兵。蘇晚禾從趙老根那裡新訂了一批調料——花椒、八角、桂皮、陳皮,每一樣都親自驗過貨才入缸。花椒是青山鎮今年秋天新收的秋花椒,顆粒比春花椒更飽滿,麻味更醇厚,不燥不嗆。趙老根在信裡得意洋洋地說,他為了這批秋花椒專門跑了三趟鄰縣,才從一個老椒農手裡收來的。豆豉辣醬也在同步趕製,發酵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豆香和辣椒的辛烈,走進去待上片刻,出來時渾身上下都是醬味,頭髮裡都鑽著辣氣,燻得人首流眼淚。但這味道在外人聞來是刺激,在蘇晚禾聞來是踏實——每一缸發酵良好的醬料,都是下個月賬本上實實在在的數字。

等這批醬菜出缸,正好趕上臘月裡的年貨集。年前最後一個大集,西里八鄉的人都會來鎮上採辦年貨,醬菜是家家戶戶年夜飯上少不了的配菜。去年她只在集市上賣了幾十個餅子,今年她要用“山家鮮”的招牌,把這西千斤蘿蔔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這天傍晚,蘇晚禾正在灶房裡清點明天要發貨的單據,趙大牛趕著驢車到了院門口。他跳下車時臉上的表情讓蘇晚禾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平時嘻嘻哈哈的漢子,今天從進門起就沒露過笑臉。

“蘇姑娘,”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還蹭著幾道泥印子,顯然在路上輾轉了不少時日,“北邊來的。這回的信使是路過青山鎮時寄放的,說是驛站的馬累倒了兩匹,他只好託商隊捎帶。這信在路上走了半個多月。”

蘇晚禾接過信,手指碰到信封時,發現紙是潮的。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後才拆開信封。

陸沉硯的信。

這一次,信上的字跡明顯比前兩封潦草,有些筆畫甚至糊成了一團,像是寫在顛簸的馬背上,又像是在風中匆忙寫就。有些地方墨跡被水漬洇開了,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蘇晚禾沒有深想。

“北境入冬,營中糧草尚足。月中與韃子小股騎兵遭遇,對方人數不多,不到半個時辰便擊退了,繳獲了幾匹好馬。醬菜罐在路上碎了兩個,剩下一罐豆豉辣醬被營中同袍當寶貝,至今不肯開封。天冷,餘不贅。”

她看到“與韃子小股騎兵遭遇”這幾個字時,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捏得泛白。陸沉硯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遭遇戰跟吃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但能把一封信寫到字跡潦草、墨跡被水漬洇開的程度,他寫信時的狀態絕不會像他描述的那麼輕鬆。

她把信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寫完之後又想起什麼匆忙加上去的:“若有醃好的蘿蔔乾,寄些來。北地冬日菜少,營中乾糧寡淡,嚼些蘿蔔乾好歹有個滋味。你那醬黃瓜甚好,上次校尉搶去半壇,至今未還,營中兄弟至今耿耿於懷,揚言下次發餉要找他討債。”

蘇晚禾看到最後一句,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把這封信也夾進賬本里,跟前面兩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並排躺著,一封比一封皺,一封比一封潦草,像是在用越來越急促的筆跡告訴她——北邊越來越冷了,戰事也越來越近了。

她拿起炭筆,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回信。語氣刻意放得很平,不講擔心,不講惦記,只說生意上的事,說醬蘿蔔賣得好,說蘿蔔乾曬好了就寄過去,說泡椒野蒜又出了一批新的,比上次更辣更酸。寫到末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多寫了一行字:“若遇交戰,保命第一,莫逞能。餅子和醬菜有的是,但寄出去總得有人收。”

寫完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站起身推開灶房的窗戶。十月的夜風灌進來,涼得人一激靈。遠處望山坡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獸蜷伏在天邊。她望著那片山坡,站了好一會兒,首到灶膛裡的炭火完全熄滅,才關上窗,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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