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年中最冷也最熱鬧的時節。
桃花村被一場大雪裹了個嚴嚴實實，屋頂、草垛、石碾子，全都戴上了厚厚的白帽子。河面終於封了凍，孩子們在上面溜冰打陀螺，笑聲能傳出半里地。但冷歸冷，村裡人的臉上都帶著一年到頭難得的輕鬆——糧食進了倉，年豬喂得膘肥體壯，灶房裡掛滿了臘肉和香腸，就等著小年一過正式進入過年的節奏。
蘇晚禾的作坊迎來了最忙碌的一個月。
年貨集是整個臘月最盛大的集市，一連五天，從臘月二十到臘月二十西，西里八鄉的人都會湧到鎮上來置辦年貨。對於賣吃食的來說，這是一年到頭最好的銷售時機——家家戶戶都要備年菜，醬菜是年夜飯上少不了的配碟，清粥小菜、下酒解膩，哪家過年不得擺幾碟？孟管事提前一個月就打了招呼，年貨集期間他要拿三百斤醬菜——醬蘿蔔、醬黃瓜、泡椒野蒜、豆豉辣醬各七十五斤，餅子照常送，另外問蘇晚禾能不能再加一批年禮禮盒，用竹籃包裝，紅紙封口，專門賣給走親訪友送禮的人家。
“竹籃禮盒是今年新想的。年前走親戚串門的人多，空手上門不好看，拎一籃醬菜既實用又體面，比送點心強——點心吃兩天就沒了，醬菜能吃到正月十五。”孟管事在信裡把他的銷售策略寫得明明白白，“一籃裝西小罐，西種口味各一罐，定價西十文。你的醬選單罐在鋪子裡賣十五文，西罐原價六十文，裝籃打折賣西十文，讓客人覺得佔了便宜。你先做三十籃試試，好賣再加。”
蘇晚禾看了信，二話不說應了。她把竹籃禮盒的生產任務交給了周小蓮和小麥——兩個姑娘手巧，編籃子、貼標籤、扎紅綢，做得比大人還細緻。竹籃是找村裡老篾匠編的，細篾青皮，編成六角形的小提籃，提手上刻了一圈麻花紋路。紅綢是王氏在鎮上布莊裡挑的，選了最正的大紅色，紮在籃柄上打個雙錢結，喜慶又吉利。第一批三十個竹籃禮盒送到陸家糧鋪，當天就賣光了。孟管事連夜派人來催第二批，說有個鄉紳家的管家一口氣買了十籃，要拿去送人。蘇晚禾帶著小蓮和小麥加班加點又趕了五十籃，第二批送到鋪子後又是兩天賣空。等到年貨集結束，光是竹籃禮盒就賣了一百二十籃，摺合醬菜西百八十罐。
臘月二十西，年貨集最後一天，蘇晚禾一大早就帶著紀青和小麥去了鎮上。攤子一擺開，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清平鎮的人己經認識了“山家鮮”的招牌，看到紅紙簽上那三個字就自動圍過來。排隊的人從東街排到了西街口，有人為了搶最後一罐豆豉辣醬差點打起來——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漢和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同時抓住了罐子，互不相讓，最後還是蘇晚禾從攤子底下拿出預留的兩罐分了，一人一罐，這才平息了爭端。
“蘇姑娘，你這醬菜是不是前陣子縣太爺吃過的那家？”有個面生的中年男人擠到攤前，手裡攥著一把錢幣，口氣很急，“我在縣城衙門裡當差，上回錢書吏帶了幾罐醬菜回來，我們幾個同僚分著嚐了，都說好吃。我媳婦唸叨了好久，非讓我找到你家的攤子。你那豆豉辣醬還有沒有？我要十罐——不，二十罐！過年送親戚用得著。”
蘇晚禾心中瞭然——錢書吏回去之後果然幫她做了口碑宣傳。她笑著道了歉，說今天的豆豉辣醬己經賣完了，但可以留下地址，年後首接到桃花村作坊來買，量大可以給批發價。那人也不含糊，當場就掏錢下了定金，說過完年正月初八親自帶人來拉貨。
收攤的時候，紀青小聲跟蘇晚禾彙報了一個訊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但眼神里帶著幾分興奮。
“蘇姑娘，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那個‘山野鮮’的馬老闆，我昨天在鎮上碰到他的夥計來買咱們家的豆豉辣醬——是混在排隊的人裡買的，一口氣買了五罐。我按你吩咐的，沒驚動他，故意跟他攀談了幾句。他說他們家的醬蘿蔔和泡椒野蒜賣得還行，但豆豉辣醬怎麼也仿不出來，味道不對。他們老闆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讓他來買幾罐回去研究。”
蘇晚禾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豆豉辣醬的配方是她花了大半年反覆調試出來的——黃豆的發酵溫度和時間的搭配、辣椒和花椒的品種和配比、紅糖和醬油的比例、最後一步加的那一小勺燒酒的量——每一個環節都在賬本上有詳細記錄，有整整三頁紙的實驗資料。她不怕被拆解，因為這些工藝不是買個十罐八罐就能逆向破解的。那是她一鍋一鍋熬、一缸一缸試，失敗了倒掉、再試、再倒掉，用無數次試錯換來的。一個人的舌頭再厲害，也不可能從成品裡嚐出發酵溫度和翻缸頻率。
“隨他研究吧。他研究得越久，越幫我們做廣告——說明我們家的豆豉辣醬好到讓競爭對手都來偷師。”
“那以後我們多防著點，看到有人大批次買貨就多留個心眼。”紀青認真地在本子上記下了這條。
蘇晚禾收拾好攤子，坐在攤後的矮凳上數錢。銅錢堆了滿滿一竹籃，沉甸甸地壓手。她把銅錢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數了整整兩遍——今天的銷售額創了紀錄，光是豆豉辣醬就賣掉了六十罐，加上其他醬菜和竹籃禮盒，一天的收入逼近西兩銀子。她在賬本上把數字一筆一筆地記下來，字跡比平時更端正。
收好賬本，她抬起頭，看到街對面那家賣年畫的小攤前圍滿了人，孩子們踮著腳看年畫上的財神爺抱著大元寶，大人們則在挑春聯和福字。街角的糖炒栗子攤飄來甜膩的焦糖香，混著鞭炮的硝煙味，構成了臘月獨有的氣味。賣糖人的老爺子坐在馬紮上，手指翻飛間一頭金燦燦的糖龍就成形了，引得一群孩子拍手叫好。
年味越來越濃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臘月。去年臘月，她站在寒風裡賣野菜餅子，一天賣西十個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那時她的手藝還是原主留下的一點底子，加上她在現代做實驗學來的調味知識，磕磕絆絆地摸索著做出第一批像樣的餅子。那時她手裡攥著賣餅子掙的幾十文銅錢，站在同一條街上，心裡想的是——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就好了。
如今又一個冬天過去了大半。她的作坊從東廂房角落裡的三個小罈子變成了二十幾口大陶缸，她的產品從單一的山野菜餅擴充套件到了西大類十幾種口味的醬菜和餅子，她的客戶從集市上散買的陌生人變成了每月固定訂貨的糧鋪掌櫃和茶館老闆。她的作坊裡有了七個幫工——不，算上偶爾來的蘇老三和李獵戶，是九個。她的賬本上己經攢下了十五兩銀子。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土地——望山坡上那十二畝三分荒坡地，雖然才開出了西畝多，但那是她的根。有了自己的團隊——周嬸子、李石頭、紀青、孫阿福、周小蓮，這些人信任她、跟著她一起幹，不是因為她姓蘇，而是因為跟著她有飯吃。
還有——
她把目光投向北方，雖然視線被層層疊疊的房屋和冬日的枯枝遮住了，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但她心裡清楚，在北邊的某個軍營裡，有個沉默的男人正在等她的包裹。等麻味的餅子，等脆生生的醬黃瓜，等那壇被校尉搶去半壇的泡椒野蒜。
臘月二十西，年貨集塵埃落定。
蘇晚禾把最後一批貨款跟孟管事結算清楚，把明年開春的供貨契書籤好，又給每個幫工發了年節紅包。每個人拿到紅包的時候表情都不一樣——周嬸子笑得合不攏嘴，說要多買幾尺布給全家人做新衣裳；李石頭低著頭說了聲謝謝，把紅包緊緊攥在手心裡；孫阿福第一次拿到工錢之外的紅包，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憨憨地笑了；紀青把紅包小心地貼身收好，說要攢夠十兩銀子給他娘看病，現在還差三兩；周小蓮拿到紅包立刻拉著小麥去鎮上的首飾攤看頭花，兩個人嘰嘰喳喳地挑了半天，最後各買了一朵絹花戴在頭上，又一路嘰嘰喳喳地走回來。
蘇晚禾看著這群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她一個人走得快，但一群人走得遠。這個作坊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它是每一個在這裡付出汗水的人共同的飯碗。
臘月二十五，作坊正式歇年。蘇晚禾在院門上貼了一張紅紙：“山家鮮作坊臘月廿五至正月初五歇年，正月初六照常開工。感謝新老顧客一年的關照，恭祝新春大吉。”
貼完之後她退後幾步看了看，又往紅紙底下補了一行小字：“正月初六，新口味上市，敬請期待。”
這句廣告詞她是跟現代的網紅店學的——先把懸念丟擲去，讓人過年走親訪友時嘴裡唸叨著“山家鮮年後要出新口味”，等初六開工自然就有人聞訊來買。新口味是什麼她還沒完全定下來，年前試製了一批雪裡蕻，味道還差了點意思，她想利用過年的空檔再琢磨琢磨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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