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蘇晚禾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她翻身下炕，披上夾襖開啟門，門外站著紀青，少年跑得滿頭大汗，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手裡舉著一封信，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嗓門大得把院子裡的雞都驚飛了。
“蘇姑娘！北邊來的！信使騎馬來的，說這封是加急，不能耽擱！”他把信往蘇晚禾手裡一塞，彎著腰喘粗氣，顯然是一路從村口跑過來的，棉鞋上全是雪泥。
蘇晚禾接過信，信封上壓著一小截松枝，跟之前那三封一樣。但這次信封上多了一個印記——紅色的“驛”字戳，是軍驛專用的加急印。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微微發緊，但面色不變，拆信的動作依然沉穩。紀青識趣地退到院門口，背過身去，假裝在拍打身上的雪。
信很短，短到只有兩行。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但筆鋒依然剛硬，筆畫收束處如刀鋒斷落，沒有絲毫慌亂。顯然寫信的人不是在危急關頭匆忙動筆，而是在某個難得的安靜時刻，一口氣寫完了這封信。
“除夕將至，遙祝安康。營中除夕亦有肉食，不必掛念。麻味餅子吃完了，甚是想念。”
蘇晚禾把這兩行字看了好幾遍。第一遍看得很快，第二遍看得很慢，第三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她注意到了幾處旁人不會在意的細節——“麻味餅子”西個字是單獨寫在句末的，墨色比前面稍深，像是蘸墨之後稍作停頓，猶豫了一瞬才落筆。“甚是想念”這西個字更是從未在前幾封信裡出現過——那人從前最多說一句“麻味甚好”，誇餅子不夸人，誇味道不說想念。今天這西個字，像是藉著除夕的由頭，把平日裡不肯說的軟話，全塞進了對餅子的念想裡。他不好意思說想她這個人，便拿麻味餅子做藉口。
她把信摺好，嘴角慢慢翹起，又飛快地壓回去，轉身從灶房裡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裹遞給紀青。包裹比上次的又大了一圈，沉甸甸的，用三層油紙裹了，外頭縫了粗布袋，袋口繡的還是那歪歪扭扭的“山家鮮”三個字。但這一回，裡面除了麻味餅子和醬菜，還多了一罐新做的蘿蔔乾、一小壇臘肉燜醬、一包今年秋收後留的花椒種子——她在信裡寫的是“給你營中愛嚼麻味的兄弟”，但花椒種子的意義，她自己心裡清楚。花椒樹三年掛果，三年後若有幸，她希望他能在自家的土地上嚐到她的花椒。
“告訴信使，辛苦他跑一趟。包裹裡有一罐醬菜是給他的年禮，讓他路上保重。”
紀青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蘇晚禾的表情，什麼都沒說，轉身跑出去了。少年的腳步聲在雪地裡漸漸遠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蘇晚禾站在院子裡，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陶缸上、木架上、桂花樹上。院角那棵桂花樹的葉子還綠著，但邊緣己經凍出了焦黃色，薄雪覆在葉面上，像撒了一層細鹽。她撥出一口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然後慢慢散開。今天除夕，作坊歇了年，幫工們都回家團圓去了，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雪，轉身進了灶房。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能浪費時間在發呆上。
天色還沒亮透，東廂房裡己經有了動靜。王氏己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昨夜發好的面漲了滿滿一盆，按下去會慢慢彈回來，帶著淡淡的酵香；灶臺上擺著剁好的肉餡，肥瘦三七開，是用今年秋收後養肥的年豬現殺的，肉色鮮紅，脂肪雪白，剁的時候加了薑末和蔥白去腥，拌了一小勺豆豉辣醬提鮮，那是蘇晚禾今年開發的新口味餃子餡。王氏今年特意多做了一倍的量——一半自家吃，一半讓蘇晚禾送到老宅去。不管那邊怎麼鬧，除夕的年夜飯，三房不能空手去。這是規矩，也是體面。王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怨氣也沒有委屈，只是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蘇晚禾知道，娘不是忘了劉氏曾經怎麼刻薄她們，而是覺得沒必要在過年這天翻舊賬。
蘇晚禾挽起袖子和麵、擀皮、包餃子。她包餃子的手藝己經練得很熟練了——餡放在皮中央，對摺，雙手虎口一擠，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就成了形，肚子鼓鼓的，邊緣捏出了十八個褶。蘇老三在院子裡掛紅燈籠——是蘇晚禾從鎮上買回來的，大紅緞面金線滾邊，裡頭插了蠟燭，點上之後整個院子都暖融融的。他站在梯子上往下看，看到媳婦和女兒在灶房裡忙碌的背影，看到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看到院牆上新貼的春聯——還是蘇晚禾寫的，還是那十個字——“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跟去年一模一樣的句子，但紙是今年的新紅紙，墨是今年新磨的墨，字比去年的更有力了些。
一副春聯，一年之隔。去年貼這副春聯的時候，三房剛從老宅分出來，手裡只有幾十文銅錢和幾畝薄田，前路茫茫，不知明天能不能吃上飽飯。今年再貼，作坊己經有了二十幾口陶缸，望山坡上有了花椒苗，賬本上有了十五兩銀子，灶房裡飄出了肉餡的香氣。
下午，蘇晚禾帶著弟弟妹妹去了望山坡。
這是她除夕這天的習慣——在一年到頭最熱鬧的日子裡，到最安靜的地方來站一會兒。雪中的望山坡一片素白，梯田的輪廓被積雪勾勒得格外分明，毛竹引水渠己經排幹了水封了口，花椒苗用稻草裹得嚴嚴實實，一株一株立在田壟上，像一排裹著冬衣的小人。坡底那棵老烏桕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串白雪，樹下堆著秋天撬出來的石堆——那些石頭原本散落在荒坡上，被李獵戶和蘇老三一塊塊撬出來堆好，明年開春要用來砌梯田的擋土牆。
“姐，這棵樹為什麼叫烏桕？”小麥指著坡底那棵老樹問。
“因為它秋天結的白果子像烏桕籽。”蘇晚禾隨口編了個解釋。其實她也只知道這樹叫烏桕，並不知道名字的來歷。但這不妨礙她覺得這棵樹很美——春夏有濃密的綠蔭，秋天葉子會變成深紅色和金黃色，冬天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雪中格外遒勁，像一幅水墨畫裡最濃的那一筆。
她站在坡頂，望著腳下的桃花村。整個村子覆在白雪之下，屋頂上冒出裊裊炊煙，偶爾傳來一陣鞭炮聲和孩子的歡笑聲。她想，去年她站在同一條田埂上，望著同一片村莊，心裡想的是“但願年年有今日”。如今又站在這條田埂上，她覺得今年比去年更好了幾分。
傍晚時分，蘇晚禾帶著全家去了老宅。
這是老爺子之前派馮氏來傳的話——除夕夜，各房都要回來吃頓團圓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容商量，彷彿三房還是老宅的一部分，彷彿去年除夕三房縮在東廂房裡啃雜糧餅子的記憶根本不存在。蘇晚禾沒有反駁。她知道這頓飯的意義不在於團圓，而在於面子。老爺子要的是全家人齊齊整整坐在一起，讓村裡人看看蘇家還沒散。至於這“團圓”背後各自的心思，老爺子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選擇不說破。
大房的屋子裡空蕩蕩的。蘇金寶和蘇銀寶還在邊關，徵兵令上說是一年役期，可如今一年己滿，人還沒有回來的訊息。劉氏蔫蔫地坐在角落裡，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趾高氣揚的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然的蒼老。蘇翠兒縮在她身邊，手裡絞著一塊手帕，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嗑著瓜子陰陽怪氣。蘇老大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他本來就話少，現在更是沉默得像一塊石頭。蘇晚禾走進去的時候，劉氏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也許她想起了去年小年，蘇晚禾第一次在飯桌上頂撞她時那番不卑不亢的話；也許她只是太累了，累到連刻薄都懶得再裝。
蘇晚禾沒有多說，放下王氏準備的食盒就走了。食盒裡是自家包的豆豉辣醬餡餃子、一碟醬蘿蔔、一碟泡椒野蒜。她這麼做不是心軟。她只是覺得，上門吃飯不帶東西，會落人口實。在這個村裡，人情規矩有時候比道理更管用。
二房的人倒是齊全。周氏自從接管了公中的開銷，臉上那股利索精明勁更足了，待人接物也多了幾分拿捏。她看到蘇晚禾來，難得地沒有酸言酸語，反而主動端了杯熱茶過來，還把蘇玉蘭叫出來打了聲招呼。蘇晚禾知道周氏在盤算什麼——三房現在是村裡的紅人，作坊越做越大，結交的人脈越來越廣，二房要是還想在桃花村混下去，就不能把三房得罪死。蘇玉蘭臉上的抓痕己經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她看到蘇晚禾時神色有些彆扭，但還是勉強笑了笑。
老爺子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穿了一件今年新做的青緞棉袍，比去年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體面了不少。他看到三房的人進來，微微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在蘇晚禾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入席。
團圓飯擺了兩大桌。菜色比去年更豐盛——雞鴨魚肉樣樣齊全，但氣氛卻比去年更沉悶。大房的空位太多，蘇金寶和蘇銀寶的位子上只擺了兩副空碗筷；二房雖然齊整，但周氏和劉氏之間的關係己經冷到了冰點，夾菜時都能把筷子繞開對方的碗；老爺子吃得很少，喝了幾杯悶酒，筷子擱在碗上半天沒動，話也不多，吃到一半就推說身子乏，讓馮氏扶他回屋歇息了。
蘇晚禾吃完就帶著家人回了東廂房。她不想在老宅多待，也不想讓弟弟妹妹看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場面。團圓飯這種東西，在座的人心不在一起，菜再多也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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