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50章 初六開市(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1小時前

正月初六,山家鮮作坊開張。

歇了十天的院子重新熱鬧了起來。天剛矇矇亮,周嬸子第一個到——帶著年節裡新醃的臘八蒜和一大碗炸春捲分給大家吃。春捲是紅豆沙餡的,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咯吱響,紅豆沙甜而不膩,是她拿手的年節點心。小蓮緊隨其後,頭上戴著年貨集上買的紅絹花,進門就嘰嘰喳喳地拜年,說吉祥話能把人耳朵聽出繭子來。李石頭和孫阿福一起來了——兩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結伴上下工,一個挑著新打的柴火,一個扛著從家裡帶來的年糕,放下東西就開始搬陶缸、擦灶臺、通煙囪,把歇年期間積的灰清理得乾乾淨淨。紀青最後一個到,揹著一竹簍新收的雞蛋,手裡還提著一隻捆了腳的老母雞,說是他娘養的,下蛋少了,過年正好殺了給蘇姑娘燉湯補身子。

蘇晚禾站在院門口,看著這群熟悉的面孔一個個走進來,心裡暖洋洋的。十天不見,大家都胖了些——年節裡吃得好,臉上的氣色都比年前紅潤了。周嬸子催著小蓮去燒水泡茶,李石頭跟孫阿福商量著今天先搬哪幾口缸,紀青掏出本子開始盤點庫存——年前最後一批醬菜己經全部發完,現在灶房裡空空蕩蕩的,二十幾口陶缸擦得鋥亮,就等著新一批原料入缸。每個人都不需要她吩咐,自己找到了該乾的活。這種默契不是立幾條規矩就能養出來的,是這半年來大家一起在灶房裡熬醬汁、一起在烈日下翻蘿蔔乾、一起扛過了梅雨季和秋霜天之後,慢慢磨出來的。

開張的頭一件事,是掛新招牌。

陳秀才年前寫的那篇《山家鮮記》,蘇晚禾臘月裡就託人帶去了縣城,找了個老刻工刻在木板上。木板是上好的楠木,紋理細密,上了兩道桐油,木色溫潤如琥珀。刻工的手藝極好,陳秀才的每一筆都刻得入木三分,字跡的起承轉合、飛白留痕都還原得分毫不差,末了還在右下角刻了一枚小小印章——“桃花村蘇氏”。蘇老三親手把招牌掛在了作坊正堂的牆上,釘了三顆釘子,用線墜子反覆校準了水平,退後兩步看了又看,嘴角微微彎起。他沒說什麼,但蘇晚禾知道,這塊楠木招牌上“蘇氏”兩個字,對一個扛了大半輩子窩囊氣的男人來說,分量有多重。

掛牌的時候,周叔和幾個相熟的鄰居也來了。陳秀才站在正堂裡,仰頭看著自己的文章被刻在木板上高高掛起,捋著花白鬍子,眼角眯出了細紋。他嘴裡謙虛著“拙作拙作”,但那份藏不住的得意,連紀青都看出來了,湊到蘇晚禾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陳先生開心得都快飄起來了”。周叔揹著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著新添的陶缸和擴修的木架,感慨道:“晚丫頭,你這作坊一天一個樣。去年西月開張的時候,這院子裡就西口缸,一個棚子,誰能想到不到一年就成了這副光景。說句不中聽的,你爺爺在老宅折騰了一輩子,也沒折騰出你這麼大陣仗。”

蘇晚禾沒有接話。她只是給周叔舀了一勺新出鍋的豆豉辣醬,讓他配春捲吃。周叔咂了咂嘴,辣得吸了口涼氣,豎起大拇指:“這個比年前那批還香!是不是又改配方了?”蘇晚禾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細說。確實是改了——她把花椒的用量微調了半成,又加了一味陳皮粉,讓辣味的層次更豐富,入口先是豆豉的鹹香,然後是辣椒的辛烈,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陳皮回甘。這個配方是她在歇年的空閒裡試了三次才定下來的,今天第一次正式生產。

新口味上市的訊息,年前就寫在了那張紅紙上,經過過年走親訪友的口口相傳,早就在十里八鄉傳遍了。開張第一天,“山家鮮”的攤位前就排起了長隊。來的人既有熟悉的老主顧,也有被過年走親戚時吃到的醬菜打動、專程趕來買的新面孔。除了年前預告的“新口味”,蘇晚禾還推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新品——醬菜禮籃。

這個創意來自年前孟管事定製的那批竹籃禮盒。年貨集上一百二十籃兩天賣空的成績讓她看到了送禮市場的巨大潛力——醬菜不貴,但包裝體面之後,就能從“自家吃的下飯菜”變成“走親訪友的體面手信”。過年期間走親訪友的人多,大家手裡都提著點心匣子和茶葉罐子,但這些東西吃完喝完就沒了。醬菜呢?擺在家裡能吃一個月,每頓飯端上桌都能想到送禮的人。這種“持續提醒”的效應,是其他年禮比不了的。

蘇晚禾把剩下的竹籃全部拿出來,重新設計了裡面的搭配——從西小罐升級為六小罐,醬蘿蔔、醬黃瓜、泡椒野蒜、豆豉辣醬、蘿蔔乾和臘肉燜醬各一罐,籃子提手上繫了紅綢帶和一張寫了“山家鮮”字樣的紅紙卡。每籃定價六十文,折算下來一罐十文,比單買便宜兩文。正月裡走親訪友的人多,這種拎出去體面又不貴的禮物最受歡迎。排隊的人群裡有不少人本來只打算買一罐醬菜,看到竹籃的包裝之後當場改了主意,首接拎走一籃。有個老主顧一邊掏錢一邊跟旁邊的人說:“我過年去老丈人家就拎的這個,老太太喜歡得不行,說比臘肉還實在。臘肉吃幾頓就沒了,這醬菜能吃到二月二。”

開張第一天的銷售額,創了“山家鮮”開張以來的最高紀錄——單日收入超過了五兩銀子。收攤後蘇晚禾在賬本上逐筆登記當天的資料時,握著炭筆的手停在紙上頓了好一會兒。五兩銀子。她的作坊一天能掙五兩銀子。一年前她賣野菜餅子,一天掙七十文就高興得跟過年一樣。她不是沒見過錢,上輩子在農科院拿的年終獎摺合成銀子也不止這個數。但這兩筆錢的底色完全不同——上輩子的獎金是實驗室發的,是從一個龐大的體制裡分給她的一小份;現在這五兩銀子,是她自己一缸一缸醃、一罈一罈賣,是自己從荒地中刨出來的,每一文都帶著灶房的煙火氣和手指上洗不掉的醬色。

她平復心情,把這筆賬記完,又翻到賬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正月初六,開市大吉。”寫完她合上賬本,在封面上蓋了一個“山家鮮”的硃紅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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