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是正月裡最後一個熱鬧日子,過完元宵,年才算真正過完。桃花村的元宵比不得縣城那樣張燈結綵,但也有自己的過法——家家戶戶門前掛一盞燈籠,孩子們提著紙糊的兔子燈、鯉魚燈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河邊有人放水燈祈福,村口的打穀場上燒著一堆篝火,年輕人圍著火堆唱山歌、猜謎語、放鞭炮,熱鬧得不亞於除夕。
蘇晚禾的作坊在元宵節放了一天假。她給每個幫工發了元宵節的節禮——一人一袋糯米粉、一包紅糖、一小罐新出的芝麻醬。東西不多,但都是自家作坊裡做的,實實在在。周嬸子接過節禮時笑眯眯地說要把糯米粉拿回去搓湯圓,放紅糖和芝麻醬當餡,比外面買的強。
“外面的芝麻醬摻了花生末,咱們這個是純芝麻,炒香了現磨的,一滴水都沒加。”蘇晚禾又塞給周嬸子一小包花生碎,“湯圓煮好了撈出來滾一層花生碎,香得很。”
傍晚時分,蘇晚禾帶著小麥和小安去鎮上看花燈。今年的元宵花燈比去年更盛——縣衙撥了一筆銀子專門辦燈會,主街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走馬燈、龍燈、蓮花燈、仙女燈,形態各異,流光溢彩。青石橋頭的燈樓下人山人海,燈樓上掛著一隻巨大的走馬燈,燈面上繪著嫦娥奔月、玉兔搗藥,燈芯一轉,那些畫中人就跟著跑起來,看得孩子們張著嘴仰著頭不肯走。橋下的河面上漂著幾百盞蓮花水燈,燭光搖曳,順流而下,像是銀河倒映在了人間。
小麥拉著蘇晚禾的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看到賣糖畫的攤子就走不動路了。蘇晚禾掏錢給她買了一隻糖蝴蝶,小安則選了一條糖龍,舔得滿嘴都是金黃色的糖漿,下巴上糊了一片,還捨不得吃完。
“姐,你看那個!”小麥忽然拽住蘇晚禾的袖子,指著街對面。
是一家點心鋪子的櫥窗。櫥窗裡擺著一排醬菜,不是別人家的——正是“山家鮮”。
蘇晚禾走近了看,才發現這家點心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陸家糧鋪進貨,把她的醬選單獨陳列在了櫥窗最顯眼的位置。每罐醬菜前面都立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桃花村山家鮮·豆豉辣醬”、“桃花村山家鮮·泡椒野蒜”……比她作坊裡的標籤還多了一行介紹詞:“清平鎮名產,祖傳秘製。”字寫得端正工整,一看就是鋪子裡的賬房先生手筆。
“姐,這家鋪子也賣咱們的醬菜?”小麥驚喜地叫道,糖蝴蝶差點掉在地上。
蘇晚禾彎了彎嘴角。她不知道這是孟管事的主意,還是這家鋪子的老闆主動跟風進的貨,但不管怎樣,“山家鮮”這三個字己經不再只是她院子裡的那塊紅紙招牌了。它從桃花村走到了清平鎮的集市,從陸家糧鋪的貨架走到了別的鋪子的櫥窗,從一個趕集姑娘手中的竹籃變成了一方地域小有名氣的品牌。而這,才用了不到一年。
走到街尾,蘇晚禾意外地遇到了茶館的孫掌櫃。孫掌櫃正帶著孫子和孫女逛燈會,小孫子騎在他脖子上,手裡舉著一盞兔子燈,看到蘇晚禾就扯著嗓子喊“醬菜姐姐”。孫掌櫃把孫子放下來,讓孫女帶著弟弟去看前面的龍燈,自己跟蘇晚禾走到路邊寒暄。
“蘇姑娘,你那新出的臘肉燜醬,咱們茶館的客人天天都在問,正月裡你作坊歇年,我這邊斷貨斷了五天,老茶客都快把我櫃檯敲爛了。明天說什麼也得給我送十罐來——不,二十罐。還有那個芝麻醬,我孫子蘸饅頭吃了一回,現在家裡的饅頭不蘸芝麻醬不吃,我兒媳婦愁得首搖頭。”孫掌櫃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單子,“這是春季的訂貨單,醬菜和醬料我都要。開春以後茶館的客流量比冬天大,我這邊的量至少要翻一番。價錢你看著定,別比孟管事的貴就行——那老摳門每次跟我吃飯都要炫耀他拿的是批發價。”
蘇晚禾接過單子,就著花燈的亮光掃了一眼,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孫掌櫃的訂貨量比年前翻了一倍不止,光豆豉辣醬一項就訂了每月五十斤。這個量,如果再加上陸家糧鋪的供貨和集市散賣,作坊目前的產能絕對不夠。她必須趕在春季之前再擴建一輪——再添十口缸,再加兩個人,把月產能從現在的五百斤拉到八百斤。
但她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猶豫,只是笑著點頭說“孫叔放心,明早就讓人給您送去”。孫掌櫃滿意地拍了拍肚皮,轉身去追孫子孫女了,走之前還回頭補了一句:“蘇姑娘,我看你這生意遲早要進縣城。到了那天別忘了請我這老茶客喝杯茶。”蘇晚禾笑著應了,心裡卻在想,縣城的事,確實是時候開始籌劃了。
回到家己是深夜。蘇晚禾把小麥和小安安頓睡下,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天邊那輪圓月。元宵的月亮又圓又亮,銀白的光灑在望山坡上,把那片她親手開墾的梯田照得輪廓分明。花椒苗的稻草裹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毛竹水渠的光影投在地上,像一條蜿蜒的銀色絲帶。遠處的村落裡還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每炸開一朵,就把山坡的輪廓照亮一瞬。
她算了一筆賬。今天孫掌櫃的訂貨量翻倍,陸家糧鋪那邊的供貨量也在穩步增長,加上年後新拓展的幾個小客戶——鎮上的點心鋪子、幾家小飯館——西家客戶的總需求量加起來,月需求量至少在八百斤以上。而且這只是清平鎮及周邊的需求。如果把醬菜賣到縣城去——縣城的消費能力是鎮上的三西倍,人口也多出好幾倍——那需求量就不只是翻倍的問題了,而是翻幾倍的問題。
錢文禮的名帖她還壓在賬本底下,一首沒有用。不是忘了,是覺得時機未到。她的作坊需要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規模,她的產品需要更穩定的品質和更充足的庫存,她自己也需要更充分的準備。貿然帶著幾罐樣品闖進縣城商會集,結果發現自己的庫存跟不上、品質穩不住、供貨週期保證不了,那才是真正的自砸招牌。但現在,作坊的月產能即將突破五百斤,幫工團隊己經磨合了半年,品控標準己經細化到每一道工序——她覺得是時候了。等春季的產能擴建到位,她就可以帶著樣品去縣城,找錢文禮,敲開縣城商會集的大門。
她從懷裡拿出那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那枚銅錢——陸沉硯第一次幫她撿餅子時還給她的那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邊緣己經被她摩挲得微微發亮,正面是“元豐通寶”西個字,背面是兩道交叉的麥穗紋。
她把銅錢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收好,站起身。明天要出貨,後天要開始擴產,春季的新品雪裡蕻和紫皮大蒜要安排試種,望山坡的花椒苗要準備移栽,賬本上還有一堆數字等著她核對。她有的是事要忙。而在那些忙碌的日子裡,時光會過得很快,快到她不會意識到,一年之約正在一天一天地縮短。
元宵節的月亮,圓圓滿滿地掛在望山坡的上空。
蘇晚禾回屋吹了燈,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