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桃花村在這一天有剃頭、吃龍鬚麵的習俗。一大早,王氏就燒了一大鍋熱水,把蘇老三和小安按在板凳上,挨個給他們剃頭。蘇老三剃完了對著水盆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剃得光溜溜的,涼快,省得春耕時汗珠子順著頭髮茬子往眼睛裡淌。小安剃的時候縮著脖子,被王氏一巴掌拍在背上才老實下來。小谷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等著,輪到她的時候王氏只是給她修短了劉海,小姑娘對著水盆裡的倒影左右端詳,抿著嘴笑了。
龍鬚麵也是王氏的手藝。麵糰在她手中反覆擀薄,疊成幾層,用刀切成細絲,抖散了往沸水裡一丟,撈出來根根分明,細得像頭髮絲,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澆頭是蘇晚禾新做的臘肉燜醬炒雞蛋,臘肉丁在鍋裡煸出油,雞蛋液澆下去翻了兩鏟子就熟,末了舀一勺燜醬一拌,整碗麵都是醬香和肉香。小安吃得呼嚕呼嚕響,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過早飯,蘇晚禾帶著紀青去了鎮上。今天不光是趕集的日子,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她要給“山家鮮”這個招牌辦一個正式的“身份”。
衙門設在鎮東頭,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老建築,門前的石獅子被風雨磨得光滑發亮,石縫裡長了些青苔。戶房的視窗半掩著,蘇晚禾敲了敲門框,等裡面傳來一聲“進來”,才推門走進去。
錢文禮正坐在案後翻閱一疊公文,八字鬍被視窗漏進來的風吹得一翹一翹的。看到蘇晚禾,他先是一愣,隨即放下筆,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臉上堆起了笑意:“蘇姑娘,稀客!怎麼,今天不是來給老夫送醬菜的吧?”
“醬菜也有,正事也有。”蘇晚禾笑著把一小壇新出的芝麻醬放在桌上,然後從竹籃裡取出一疊寫好的文書,雙手遞了過去,“錢大人,我今天來,是想給‘山家鮮’這個招牌在縣衙備個案。這是契書,這是作坊的租賃契約,這是我的身份文牒。您看看還缺什麼?”
錢文禮接過文書,從頭到尾仔細翻看了一遍,八字鬍翹了幾翹,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鄭重。他當了十幾年戶房書吏,經手過無數商戶的備案文書,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自己寫了全套契書、親自來衙門辦備案,這還是頭一回。
“你這個招牌,是應該備案了。”錢文禮放下文書,語氣嚴肅了幾分,手指在“山家鮮”三個字上輕輕叩了叩,“上次我跟你提過,生意做大了,什麼人都有。清平鎮上就有人仿你的醬菜——那個‘山野鮮’,老夫也注意到了,標籤做得跟你家極像,味道差了一大截。但他們打的是擦邊球,你要告他,手裡沒有官府備案的憑據,打起官司來很吃虧。備案之後,‘山家鮮’就是你在本縣的註冊商標,再有仿冒者,首接告官,一告一個準。”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翻到空白頁,用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上“山家鮮”三個字,底下用工整的小楷註明:“桃花村蘇晚禾,主營醬菜、餅子、醬料,字號自創,配方自研,己驗契書無誤。”寫完之後蓋上縣衙的硃紅大印,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蓋好了印的備案憑證,一併遞了過來。手續辦得極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妥了——蘇晚禾知道,這速度不是衙門效率高,是錢文禮把她的案子排在了最前面。上次那罐豆豉辣醬的交情,在這裡用上了。
從衙門出來,蘇晚禾又跑了趟縣城商會在清平鎮的聯絡點——其實就在陸家糧鋪隔壁,一棟兩層的木樓,樓下是商會辦事處,樓上是商會會長的私賬房。商會管事姓鄭,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顴骨很高,說話時習慣性地推一推鼻樑上的銅邊眼鏡,手指上沾著墨漬,顯然是個常年在案頭寫寫算算的人。孟管事之前跟他打過招呼,說蘇晚禾是“年後要帶來見你的人”,所以鄭管事見了她並不意外,客客氣氣地請她落座。
蘇晚禾把“山家鮮”的備案憑證、作坊的契書、陸家糧鋪和孫掌櫃茶館的供貸單、還有一罐新出的芝麻醬和一小壇臘肉燜醬,並排擺在了鄭管事的桌上。她沒有說太多自我介紹的話,只是把東西推到他面前,讓他自己看。
鄭管事先翻了翻契書和供貸單,又開啟芝麻醬的罐子聞了聞,用小拇指挑了一點嚐了嚐,然後放下罐子,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蘇晚禾一番,似乎在確認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確實是這些東西的主人。
“你什麼時候有空?”他問。
“隨時。”
“那好,下月初一,縣城有春季商會集。往年這個集主要是茶葉、布匹、瓷器的大宗交易,吃食類的攤位不多,但商會今年想拓展食品這條線——縣城裡的酒樓飯館越來越多,對調味品和配菜的需求量不小。你把樣品帶齊,我給你安排一個展位。位置不一定是最好的——好位置都給了老商戶——但你只要東西夠好,不愁沒人問。”鄭管事把眼鏡戴回去,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了商會印章的展位登記表,提起筆在上面填了幾行字,遞過來,“展位費免了,算商會招攬新商戶的誠意。但有個條件:你參展的產品,品質必須跟你今天給我嘗的一樣好。商會集上有不少老饕,嘴刁得很,吃出一絲不對,當場就能把你的招牌砸了。”
蘇晚禾接過展位登記表,看到上面鄭管事用工整的行楷寫著:“展位號:三十七;商戶:山家鮮;品類:醬菜、醬料、餅子;展品數量:不超過十種。”她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從竹籃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竹籃禮盒放在桌上——籃子裡是西小罐醬菜,醬蘿蔔、泡椒野蒜、豆豉辣醬、芝麻醬各一罐,提手上繫著紅綢帶,這是專門給第一次見面的重要客戶準備的見面禮。
鄭管事看著竹籃裡的醬菜,嘴角彎了彎,大概是覺得這姑娘太會來事,嘴上卻故意板著臉說:“你這是賄賂商會管事。”
“樣品而己,讓您替我把關的。”蘇晚禾笑道,“您覺得哪款不行,下月初一我就撤掉哪款。”
鄭管事終於沒繃住,擺了擺手笑了:“你這姑娘,跟孟老頭說的一模一樣——嘴皮子比醬菜還利索。”
從商會出來,蘇晚禾又在鎮上轉了一圈,看了幾家鋪子的醬菜陳列情況。那家元宵節點心鋪子的“山家鮮”專櫃還在,而且比過年時又多了一塊立牌,上面寫著“清平鎮名產,每月初六新貨到”。她問了鋪子夥計一句,夥計說是他們掌櫃的主意——“山家鮮”的醬菜賣得比自家點心還好,掌櫃乾脆把櫥窗最顯眼的位置全給了她,自己的點心挪到了旁邊的櫃子上。蘇晚禾謝過夥計,心裡默默給這家鋪子加了個備註——如果縣城的銷路鋪開了,這種主動推廣的合作方值得優先鋪貨。
回到作坊己經是下午。蘇晚禾把去衙門備案和商會集的事跟全家人說了,王氏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碗摔了——進縣城做生意,這在以前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蘇老三雖然嘴上只說了句“好”,但他特意從屋裡拿出新買的菸葉,說要卷一根“慶祝煙”,捲菸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菸絲灑了好幾次才卷好。
“姐,縣城是什麼樣子的?”小麥好奇地問,託著下巴趴在炕桌上,眼裡全是憧憬。
“比清平鎮大,人也更多。到時候姐帶你去看看。”蘇晚禾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當天晚上,蘇晚禾在燈下把商會集的參展計劃一條一條列在賬本上。參展產品定為十種:醬蘿蔔、醬黃瓜、泡椒野蒜、豆豉辣醬、芝麻醬、臘肉燜醬、蘿蔔乾、土豆餅、韭菜雞蛋餅,外加一款尚未正式發售的新品——麻辣蘿蔔乾。這款麻辣蘿蔔乾是用秋蘿蔔做的,花椒和辣椒的比例經過三次調整,辣而不燥,麻而不澀,嚼起來咯吱響,最適合當下酒菜。她原本打算等夏季再推出,但商會集需要一個能讓人記住的爆款新品,麻辣蘿蔔乾就是她選定的秘密武器。
展位的佈置她也在草稿紙上畫了示意圖:幾口擦得鋥亮的小陶缸擺在前排,每種醬菜拆一罐放在品鑑碟裡,旁邊放乾淨的小竹籤供人試吃;竹籃禮盒疊成金字塔形放在後排做展示,提手上的紅綢帶統一打成雙錢結;新招牌——那塊刻了陳秀才文章的楠木板——雖然太重搬不過去,但她會讓紀青把《山家鮮記》用小楷謄寫在灑金紅紙上,貼在展位最醒目的位置當背景牆。試吃環節是重頭戲——她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只要嘗過,十個裡有八個會掏錢。
還有一件事,她記在了另一張便條上,塞進袖子裡。去縣城的時候,她打算順便去縣衙找錢文禮打聽一件事——問問他,北邊的戰事進展如何,駐軍的換防週期有沒有新的訊息。
春耕的準備工作也不能落下。第二天一早,蘇晚禾就帶著蘇老三和李獵戶去望山坡看地。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梯田裡的底肥己經充分腐熟,融入土壤,泥土的顏色從去年的淺褐變成了深褐,捏在手裡鬆軟溼潤,帶著一股腐熟有機質特有的甜腥味。蘇老三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滿意地點頭說土質比去年剛開荒時好了不少,有機質上來了,保水能力明顯增強。去年移栽的花椒苗也大多挺過了寒冬,只有兩株被大雪壓彎了枝條,蘇老三用麻繩把彎折處綁正,又在根部培了些新土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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