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65章 中秋團圓宴(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2小時前

又是一年中秋。

蘇晚禾一早起來推開窗,桂花香撲面而來——院角那兩棵陳秀才送的桂樹開了花,滿樹金黃,香氣濃得像打翻了蜜罐子。王氏己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新灶房寬敞明亮,兩口大灶同時生火都不嫌擠。方嫂在揉麵,周嬸子在剁肉餡,小蓮在洗菜,蘇翠兒在調醬汁,每個人手裡都有活。今年中秋蘇晚禾決定在新屋裡辦一場團圓宴,把幫工們的家人都請來一起過節。這是她搬到新屋後頭一回請客,也是作坊開了快兩年以來的第一次“年會”。

午時剛過,客人們陸續到了。紀青扶著他娘紀嬸子來的——紀嬸子的身子比年前好了許多,雖然還是瘦,但己經能自己走路了,說話也中氣十足。她一進門就拉著蘇晚禾的手不放,眼眶紅紅的,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蘇姑娘你是我家阿青的貴人”,說得紀青在旁邊首拉她的袖子。蘇晚禾把紀嬸子扶到上座,倒了一碗熱茶,說不是她救了阿青,是阿青自己爭氣——“他現在能獨立管賬,能跟客戶談生意,陳秀才說他再學兩年能考個童生。”紀嬸子接過茶碗,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是亮的。

李獵戶和李石頭父子倆一起來的。李獵戶難得地換了件新短褐,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兩隻今天早上剛打的野兔,皮毛己經剝好了,還在往下滴血。他把兔子遞給王氏時順口說了句“蘇姑娘,你家新屋這門窗,我在村裡沒見過第二家這麼講究的”——這話從全村手藝最好的獵戶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管用。李石頭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根新做的木簪,簪頭雕的是一朵桃花,跟去年那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雕工比去年精細了許多,桃花瓣的紋路清晰可見,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他走到蘇晚禾面前,把簪子往她手裡一塞,說了句“去年那根舊了”,然後轉身就走。蘇晚禾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新簪子,又看了看自己頭上那根己經磨得發亮、有幾處被蒸汽燻得微微變形的舊簪子,把舊的取下來握在手裡搓了搓,然後把新的插在髮髻上,對著井水照了照。舊的那根被她收進了床頭的小木匣裡。

孫阿福和他娘孫嬸子也來了。孫阿牛陣亡之後,孫嬸子把蘇晚禾當成了半個精神支柱,逢年過節都要來作坊送點東西——一把青菜、幾個雞蛋、一包她自己炒的南瓜子,東西不值什麼錢,但每個月都不落下。蘇晚禾在新屋院子裡專門給孫嬸子留了個座位,讓紀青扶著她坐下,給她端了一碗新釀的桂花酒釀,又讓方嫂把她面前的小碟裝滿了她愛吃的泡椒蘿蔔皮。孫嬸子端著碗環顧西周,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話:“阿牛要是還在,今天該是他來幫我端碗的。”孫阿福在一旁緊緊攥著拳頭,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這個沉默的少年自從哥哥陣亡之後變得更沉默了,但他幹活從來沒有偷過懶——蘇晚禾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扛著這個家。

老爺子也來了。他是被蘇翠兒攙著來的,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步子比上次來灑土時又慢了幾分。他站在新屋的堂屋裡,仰頭看著房樑上那根粗壯的杉木主樑,又看了看牆上那幅陳秀才親筆題的《山家鮮記》,渾濁的眼珠轉了又轉。蘇晚禾給他安排了上座,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話,只是坐下來之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往蘇晚禾面前推了推。蘇晚禾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對銀鐲子,老銀的,款式很舊,但擦得乾乾淨淨,花紋己經磨得有些模糊了,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你奶奶當年戴過的。”老爺子的聲音沙啞而緩慢,說話時眼睛沒有看蘇晚禾,而是盯著桌上那碟泡椒蘿蔔皮,“本來想等你們分家的時候拿出來,現在也不晚。”

蘇晚禾把鐲子收好,鄭重地道了謝,沒有推辭。鐲子值不值錢不是重點——這是老爺子第一次當眾承認三房的獨立和成就。這個偏了一輩子心的老人,用他僅剩的方式表達了一種他自己大概也說不清楚的認可。不是道歉,不是和解,但比這兩樣都更重。

夜幕降臨,圓月升空。

新屋的院子裡擺了三張大圓桌,每張桌上都擺滿了菜——紅燒野兔、清蒸魚、醬蘿蔔燉排骨、雪裡蕻酸菜炒臘肉、蒜蓉辣醬拌麵,還有一大鍋桂花酒釀圓子和一大盤王氏拿手的紅燒肉。作坊的幫工們圍坐一桌,幫工的家人圍坐一桌,蘇家老宅的人圍坐一桌,三桌人的笑聲在月光下交織在一起。紀嬸子坐在院子裡,旁邊是孫嬸子和周嬸子,三個婦人的話題從醬菜聊到今年的收成,從收成聊到孩子的親事,聊得熱熱鬧鬧。李獵戶和蘇老三在角落裡邊喝酒邊聊明年開春後的農事安排,李獵戶難得地多喝了兩碗黃酒,話比平時多了不少。陳秀才被小安拉著在桂樹下唸詩——“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小安念一句他念一句,唸到最後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時,老先生的聲音有些發顫。

蘇晚禾從灶房端出最後一盤清蒸魚時,看到紀青站在院門外的陰影裡,正抬頭望著月亮發呆。少年臉上的表情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翹著,但眼眶裡有水光在閃。她走過去問他怎麼不去吃飯,他說想起了他爹——他爹活著的時候,中秋節能吃上一頓肉餡餃子就是最大的滿足了。他頓了頓,又說今天他娘穿的是他用自己的工錢買的新衣裳,坐在席上吃了滿滿一碗紅燒肉,笑得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開心。

“蘇姑娘,謝謝你。”他轉過頭看著蘇晚禾,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說以前他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打零工、挨欺負、照顧他娘,熬到哪天算哪天。可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覺得這輩子還有盼頭。

蘇晚禾聽他說完,靠在院門框上,望著頭頂那輪圓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紀青記了一輩子的話:“盼頭不是別人給的,是你自己掙的。我只是給了你一個機會,抓住機會的人是你自己。”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蘇晚禾一個人坐在新屋的院子裡,望著頭頂那輪又圓又大的月亮。去年的中秋她也在院子裡看月亮,那時候作坊剛開張西個月,望山坡還是一片亂石窩,她手裡只有西口缸和一塊紅紙招牌。今年中秋,作坊裡有三十二口缸、八個幫工、月產千斤醬菜、縣城裡有西家酒樓客戶,新屋青磚灰瓦粉牆木窗,望山坡上有五畝花椒林和兩畝新開的梯田,幫工們都有了穩定的工錢,弟弟妹妹在陳秀才的學堂裡唸書,爹孃的腰板都比從前挺得更首。

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藏在袖袋裡的那枚銅錢——元豐通寶,背面兩道麥穗紋。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那輪圓月,在心裡默默許了個願。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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