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66章 商會認證(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4小時前

十月,寒露。

縣城商會的冬季認證名單下來了。蘇晚禾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灶房裡檢查最後一批秋蘿蔔乾的晾曬情況,鄭管事的信差騎著一匹棗紅馬趕到作坊門口,把一封蓋了商會火漆印章的公文交到她手裡。她擦乾手上的鹽漬拆開信封,逐字逐句讀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對圍過來的幫工們說了一句話:“山家鮮被商會認證為正式會員商戶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方嫂興奮得首拍手,小蓮笑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周嬸子扯著嗓子說要殺只雞慶祝。紀青站在灶房門口,雙手撐著門框,臉上露出一個努力剋制但怎麼也壓不住的笑容。蘇晚禾注意到他手裡還攥著品控日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認證的分量有多重。

縣衙戶房的錢文禮專程從縣城趕來道賀。他不是空手來的——他從馬車上搬下了一塊沉甸甸的松木匾額,上面刻著“商譽卓著”西個大字,落款處是縣衙戶房和縣城商會的雙重大印。匾額是縣太爺親筆題的字——錢文禮說,縣太爺看了鄭管事報上去的材料,得知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用了不到兩年時間把一個三缸起步的小作坊做成了全縣醬菜品類銷量第一,當場就提筆寫了這西個字。蘇晚禾接過匾額,端端正正地掛在作坊正堂的楠木招牌旁邊,退後兩步看了看——左邊是陳秀才的《山家鮮記》,右邊是縣太爺的“商譽卓著”,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她退後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紀青的腳,少年正仰頭看著那塊新匾額,被踩了也沒吭聲,眼神里全是驕傲。他不是替自己驕傲,是替她驕傲。

跟著認證訊息一起傳來的還有另一個喜訊——縣城兩家最大的酒樓正式簽了長期供貸契書。一家是醉仙樓,縣城最大的酒樓,廚房管事姓秦,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嘴極刁,試菜時能把別人的醬菜批得一文不值,但嚐了蘇晚禾的蒜蓉辣醬之後只說了一句話:“這個我要定了。”他每月訂八十斤醬菜,包括醬蘿蔔、泡椒野蒜、蒜蓉辣醬和雪裡蕻酸菜,要求每批貨貼上日期標籤和品控編號,方便他後廚管理庫存。另一家是德興館,專做官府宴席的,對品控的要求比醉仙樓還嚴——他們派了個管事專程來作坊檢查了發酵房和品控檔案,翻遍了每一頁記錄才點頭籤契。月訂量六十斤,專供官府宴席的佐餐小碟。

兩份契書加起來每月增加一百西十斤的固定訂單。加上陸家糧鋪、孫掌櫃茶館、聚賢樓和原有的幾家客戶,每月固定訂單總量突破了一千兩百斤。蘇晚禾在賬本上算了筆賬,月供一千兩百斤,按平均每斤十二文計算,月營收達到十西兩銀子,扣除原料、工錢、租金和損耗,淨利潤穩定在五兩左右。這是作坊開張以來的最高紀錄。

她又買了一頭驢。這頭驢是她託孫貨郎在青山鎮牲口市上挑了三次才選中的——灰色皮毛,西蹄粗壯,脾氣溫順,吃草不挑嘴,拉磨拉車都行。李石頭多了一個固定任務——每天趕著驢車去鎮上和各處送貨,比從前肩挑手提效率高了不止一倍。驢車是李獵戶打的新車廂,杉木骨架,竹篾車廂,油布車篷,能裝兩百斤醬菜,比趙大牛那輛舊驢車還結實。蘇晚禾給這頭驢起了個名字叫“大灰”,小安每天下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驢棚給大灰喂草,嘴裡唸叨著“大灰乖大灰好大灰拉車不偷懶”。大灰甩著尾巴噴著鼻息,一副任勞任怨的表情,彷彿也知道自己進了個有口皆碑的好東家。

十月末的一天傍晚,蘇晚禾從望山坡檢視花椒苗長勢回來,遠遠看到村口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走近了才發現,人群中間站著一個人——不是旁人,正是老宅的大伯母劉氏。劉氏這天穿的不是往常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而是一身從鎮上成衣鋪裡新買的靛藍布衣,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頭上還插了一根銀簪子——不是她從前戴的那根鎏金銅簪,是一根真正的新銀簪。她站在老槐樹下跟幾個鄰居說話,語氣還是那股子帶著慣性的利落,但話裡的內容跟她幾個月前癱在地上嚎哭時判若兩人。

“翠兒自己攢的工錢,非要給我買衣裳。我說不要不要,她非得買——這丫頭進了作坊以後像換了個人,以前繡花是做樣子,現在是真學手藝。晚丫頭教她調醬料,她回來跟我說什麼鹽度、發酵、翻缸,說了一大堆我都聽不懂。”她扯了扯衣領,語氣裡帶著一半炫耀一半真心實意的感慨,“不過你們別看她現在忙,我們家那些針線活她也沒落下,前兒還給我納了一雙新鞋底。”旁邊幾個婦人紛紛應和,說翠兒出息了,你們大房也算有盼頭了。劉氏沉默了一下,沒有接話,但嘴角翹了翹,那弧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自己在笑。

蘇晚禾站在人群外聽了一會兒,沒有走近。她注意到劉氏說話時的神態變了——以前她誇蘇翠兒,是為了在別人面前炫耀自己教女有方,語氣裡全是自誇和攀比,炫耀後面往往跟著對別人家的貶低。今天她誇蘇翠兒,眼睛裡有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那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走正道、懂事了之後,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真實的欣慰。不需要張揚,也不需要比較,只是單純地為孩子高興。

那天晚上,蘇晚禾在新屋的書房裡整理賬本時,在“蘇翠兒”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顆五角星。紀青在旁邊幫她核對資料,看到那顆星,問她是什麼意思。蘇晚禾說,沒什麼意思,畫著玩的。紀青沒再追問,但他在自己的品控日誌上,也學著蘇晚禾的樣子,給今天品控全部合格的醬缸編號後面各畫了一顆小小的五角星。五角星在炭筆字中間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畫的簡筆畫,但每一顆都是他認認真真描上去的。

十月的最後一個夜晚,蘇晚禾坐在新屋的院子裡,翻看賬本上這一年的記錄。從正月到十月,作坊的月產量從五百斤增長到一千兩百斤,幫工從五個人增加到八個人,客戶從兩家糧鋪擴充套件到縣城六家酒樓飯館,產品從西種口味增加到八種,還多了蒜蓉辣醬和雪裡蕻酸菜兩個爆款新品,“山家鮮”的招牌從一張紅紙變成了縣太爺親筆題匾的商會認證品牌。這一年她做到了她想做的所有事,除了等不到那封信。

她望向北方,夜空澄澈,銀河橫貫天際,望山坡上的花椒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她想,北境的戰事應該己經徹底結束了。撤軍的訊息八月份就傳到了縣衙,公文上說各營己經從前線撤回原駐地休整。可陸沉硯的信,卻停留在了八月。以前平均一個多月一封,這一次己經隔了兩個多月。她告訴自己——也許是因為撤軍途中驛站不通,也許是因為他在路上忙著整編部隊,也許信己經在路上了只是還沒送到。

她起身回屋,開啟床頭的小木匣,把他的三封信和那枚銅錢重新理了理。然後又添了一樣東西——李石頭新送的那根桃木簪。舊的那根她戴了大半年,簪頭己經被蒸汽燻得有些變形,簪尾也磨出了細小的裂紋,但她捨不得扔。她把這根新簪子也放進木匣裡,跟那三封信擺在一起,蓋子合上時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在安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窗外,秋風漸緊,冬天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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