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凱萊生物調研歸來後，整個刑偵分局的氛圍都籠罩在那套“犯罪基因論”的陰影之下。特別是在處理幾起看似普通的街頭鬥毆和入室盜竊案件時，年輕警員們的私下議論愈發明顯。有人會壓低聲音說：“你看這個嫌疑人的眼神，會不會就是方教授說的那種“暴力基因攜帶者”？”“要是能做個基因檢測就好了，說不定能提前預防犯罪呢。”
每當這種言論出現，杜城總會立即沉下臉來嚴厲訓斥：“都給我閉嘴！破案靠的是證據鏈和刑偵技術，不是靠什麼基因算命！誰再傳播這種歪理邪說，就給我寫五千字檢討！”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辦公室，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雖然杜城的強勢態度暫時壓制了明面上的討論，但那種微妙的猜疑氛圍卻像霧氣般揮之不去。凌薇敏銳地注意到，沈翊在這種時候總是異常沉默。有時他會突然開啟筆記型電腦，搜尋“MAOA基因與環境互動作用”、“表觀遺傳學與犯罪行為”等專業論文，眉頭緊鎖地盯著螢幕，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連午飯都忘記吃。
與此同時，偶像密室死亡案的調查取得了重大突破。根據凌薇的犯罪心理側寫，兇手具有極強的儀式化行為特徵和表演型人格傾向，極可能對受害者懷有某種病態的崇拜與仇恨交織的複雜情感。技術部門經過對死者粉絲群的層層篩查，終於鎖定了一個長期跟蹤騷擾的狂熱私生粉。這個人在網路上的發言令人毛骨悚然——不僅詳細記錄了對偶像的每一次跟蹤，還發表過大量關於“永恆儲存美麗”的變態幻想，甚至精確描述過如何打造一個“完美密室”來“封存”偶像的靈魂。
“立即申請搜查令和逮捕令！”杜城拍案而起，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抓捕行動進行得異常順利。當警方破門而入時，那個名叫林哲的年輕男子正坐在堆滿偶像周邊產品的房間裡，牆上貼滿了死者的照片，有些還被塗上了詭異的紅色標記。他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篇未寫完的“祭文”，內容充斥著扭曲的愛意與瘋狂的佔有慾。
然而審訊過程卻出乎意料地棘手。林哲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但他的作案動機卻混亂不堪，將病態的愛慕、極端的佔有慾和一套自創的“神聖淨化儀式”理論雜糅在一起，邏輯支離破碎卻又自洽得可怕。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林哲在審訊室裡激動地手舞足蹈，雙眼閃爍著不正常的光芒，“我是在拯救她！讓她的美麗永遠定格在最完美的瞬間，不受這個骯髒世界的玷汙！她的歌聲應該成為永恆的藝術品，而不是被那些庸俗的粉絲消費！”
經驗豐富的老閆悄悄對杜城說：“這小子心理扭曲得夠可以，典型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加表演型人格特徵。”
杜城轉向單向玻璃後的凌薇和沈翊：“證據確鑿，側寫吻合，雖然動機變態但也算清晰。可以準備結案報告了吧？”
凌薇卻微微蹙起眉頭：“杜隊，我覺得還需要再深入調查。他的表現...太符合側寫預期了，簡首就像在刻意演繹一個“完美的變態殺手”形象。”
沈翊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注意他的微表情，在描述作案過程時有過幾次明顯的眼神遊離。這不是真實回憶的表現，更像是...在複述某個劇本。他在享受被審訊的過程，享受成為焦點的感覺。”
凌薇立即表示贊同：“沒錯，他的核心動機中，“表演”給警方看、甚至給想象中的觀眾看的成分很重。他需要被認可，渴望成為自己精心設計的這場“犯罪藝術”的主角。”
就在此時，李晗急匆匆地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資料：“城隊！技術科在林哲電腦的深層加密分割槽有了重大發現！他加入過一個極其隱秘的網路社群，成員們經常交流關於“犯罪天賦”、“基因決定論”的極端觀點，甚至有人鼓吹“完美犯罪是高等人的特權”這種歪理邪說！”
杜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又是這套犯罪基因論的鬼話！”
凌薇敏銳地追問：“能查到那個社群和凱萊生物的聯絡嗎？”
“暫時還沒有首接證據，”李晗擦了擦額頭的汗，“但林哲的瀏覽記錄顯示，他經常訪問凱萊生物旗下的一個科普論壇，那裡有不少關於“暴力基因”的討論帖。”
案件的複雜性陡然升級。林哲很可能不僅是個單純的變態私生粉，他的犯罪行為可能受到了某些極端理論的煽動，甚至是凱萊生物間接傳播的“犯罪基因論”的推波助瀾。
審訊被迫中斷，警方需要重新評估林哲的心理狀態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教唆因素。
夜深人靜時，凌薇因為整理案件材料而留到很晚。經過畫像室時，她意外發現裡面的燈還亮著。推開門，只見沈翊站在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白板前，上面佈滿了“MAOA基因”“表觀遺傳”“環境觸發”等專業術語，中央是方凱毅的理論框架圖，周圍畫滿了問號和邏輯箭頭。
“還在研究方凱毅的理論？”凌薇輕聲問道，緩步走到他身旁。
沈翊似乎剛從深思中驚醒，揉了揉太陽穴：“只是有些學術上的困惑。假設...僅僅是假設，某些極端行為確實存在生物學基礎，而社會環境又恰好提供了催化劑，那麼我們執法者的工作意義何在？是永遠跟在犯罪行為後面亡羊補牢，還是應該採取更...前瞻性的干預措施？”
他的語氣保持著學術探討的冷靜，但凌薇敏銳地察覺到其中暗藏的危險動搖。系統面板上，代表沈翊情緒狀態的波紋突然出現劇烈波動。
【警告：目標人物認知體系出現偏差風險。“未知干擾源”活躍度顯著提升。建議立即進行認知矯正。】
凌薇沒有首接否定他的想法，而是拿起馬克筆，在白板的另一側寫下“林哲案”三個大字。
“讓我們以林哲為例。假設他確實攜帶所謂的“暴力基因”或“表演型人格基因”。但請注意他的成長環境：父母長期情感忽視、初中時遭受校園霸凌、成年後社會支援系統完全缺失...這些難道不比基因更能解釋他的行為？而凱萊生物的論壇和那個秘密社群，恰恰為他提供了將內心扭曲合理化的理論武器和情感認同，這才是最關鍵的“環境觸發點”。”
她轉向沈翊，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們的使命，就是要釐清犯罪行為的複雜成因鏈條，既要公正執法，也要努力改善那些可能誘發犯罪的社會環境。簡單粗暴地給人貼上“天生罪犯”的標籤，進行所謂的“預防性管控”，這不僅是懶政思維，更是對基本人權的踐踏。”
沈翊長久地凝視著白板，最終緩緩點頭：“你說得對。源頭干預是必要的，但必須建立在尊重科學和倫理的基礎上。”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我只是...想更深入地瞭解對手的理論體系，這樣才能更有力地駁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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