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離去後的這幾日,趙盼兒表面上強打精神,照常打理著茶坊的各項事務,但細心的人都能發現,她那雙往日神采奕奕的眸子如今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憂鬱。每當茶坊稍有空閒,她便會不自覺地望向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心中默默計算著歐陽旭的行程——此刻他該到湖州了吧?運河上的風浪可還平穩?帶的乾糧可還夠用?那件她親手縫製的棉衣是否足夠禦寒?湖州地界多雨,他可有備好油紙傘?這些瑣碎的擔憂如同春日裡綿綿不絕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她的心緒。
凌薇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都看在眼裡,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沉默。她深知,有些心傷就像新沏的茶,需要時間慢慢沉澱,過多的安慰反而會攪亂那份自然的癒合過程。於是她只是更加用心地照管著茶坊的生意,同時透過系統密切監控著歐陽旭的一舉一動。每當看到趙盼兒獨自出神時,凌薇都會適時地遞上一杯溫度正好的茶,或是找個由頭讓她分心處理些茶坊事務。這種潤物細無聲的關懷,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撫慰人心。
“系統,啟動對目標歐陽旭的追蹤程式,調取他離開錢塘後的行動軌跡及行為特徵。”凌薇在心中默唸,指尖在賬本上輕輕敲擊著,彷彿在打著某種暗號。
“扣除100積分/天,己開啟中程追蹤模式。當前定位顯示:目標己順利透過錢塘地界,正沿運河北上。行為分析:行程規律,日行夜宿,未發現異常接觸。”系統機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伴隨著一串只有凌薇能看見的藍色資料流在眼前閃過。
雖然系統反饋一切正常,但凌薇心中的不安卻絲毫未減。以她對歐陽旭的瞭解,這個表面溫文爾雅的讀書人骨子裡藏著太多算計,越是表現得“正常”,反而越顯得可疑。她不動聲色地翻看著賬本,實則正在透過系統調取更詳細的資料:歐陽旭沿途投宿的客棧名稱、用餐的銀兩數目、與人交談的內容摘要......這些蛛絲馬跡都逃不過系統的法眼。
這日午後,茶客漸稀。一位常來光顧的王員外正與趙盼兒閒話家常,忽然壓低聲音道:“趙娘子可曾聽聞最近錢塘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那樁新鮮事?說是新科探花郎歐陽旭臨行前,特意去了趟靈隱寺,不僅求了支前程籤,還捐了足足五十兩銀子的香油錢呢!寺裡的和尚都說,這位官人虔誠得很,說是要感謝佛祖保佑他金榜題名。更稀奇的是,聽說他還特意為一位京中的貴人點了長明燈,說是要報答知遇之恩。”
趙盼兒擦拭琉璃盞的手突然一顫,險些失手打碎茶具。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歐陽官人向來...心誠則靈。”可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臨別那日,歐陽旭明明拉著她的手說,為了打點州學上下和置辦行裝,連最後一點積蓄都用盡了,她給的那二十兩程儀還是精打細算才湊出來的路費。這突然冒出來的五十兩香油錢,究竟從何而來?更令她心驚的是,歐陽旭從未向她提起過什麼“京中貴人”的知遇之恩。這些日子以來,他口口聲聲說的都是與她白頭偕老的承諾,從未提及其他恩情。
正在櫃檯核對賬目的凌薇聽到這番對話,眼中精光一閃。她等待的契機終於來了。系統適時地在她腦海中彈出提示:“檢測到關鍵資訊觸發點,建議立即跟進。”凌薇輕輕合上賬本,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待王員外告辭後,趁著茶坊暫時清閒,凌薇狀若無意地走到心神不寧的趙盼兒身旁,輕聲道:“盼兒,有件事我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太對勁...”
趙盼兒抬起蒼白的臉:“凌姐姐有話但說無妨。”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強忍著某種情緒。
凌薇斟酌著詞句:“我記得...歐陽官人中舉後曾與你提及,需要打點州學官員以確保萬無一失,當時還因此...銀錢週轉困難?”她故意說得含糊,卻字字戳中要害。同時她悄悄觀察著趙盼兒的反應,看到她眼中閃過的那絲痛楚,便知道自己的話己經起了效果。
趙盼兒的指尖微微發抖:“確...確有此事。”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件她最常穿的藕荷色襦裙上己經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褶皺。
凌薇繼續循循善誘:“可方才王員外說的香油錢數目不小。若歐陽官人真有閒錢,為何不用於更實際的用途?比如打點京中關節,或是添置些體面行頭?反而去求那虛無縹緲的籤文?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啊。”她邊說邊為趙盼兒斟了杯熱茶,溫暖的茶香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卻驅散不了趙盼兒心中的寒意。
這番話如同一柄利劍,瞬間刺破了趙盼兒心中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是啊,這根本不合常理!除非...他當時說需要打點根本就是謊言?他其實另有隱情?或者,那筆所謂的打點錢根本另有用處?一個個可怕的猜測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她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聯想到歐陽旭臨行時那志得意滿卻對她未來含糊其辭的態度,再想到凌薇之前幾次三番的暗示,趙盼兒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她並非愚鈍之人,只是被情愛矇蔽了雙眼太久。現在回想起來,歐陽旭的許多言行確實經不起推敲:他總說將來要接她去東京享福,卻從未給出具體時間;他聲稱要為她置辦宅院,卻連大致方位都說不清楚;他許諾要明媒正娶,卻對婚期避而不談......這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凌姐姐...你是說...”趙盼兒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眼中己經泛起了淚光,但她倔強地仰著頭,不讓淚水落下。
凌薇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堅定而溫和:“我並非要挑撥離間,只是不願見你被人矇在鼓裡。盼兒,官場如戰場,多少讀書人一朝得勢就變了嘴臉。我們女子更要為自己早做打算。”她感受到趙盼兒手心的冷汗,便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她頓了頓,丟擲了深思熟慮的建議:“與其在這裡空自猜疑,不如我們親自去東京一探究竟!”這個提議她早己在心中醞釀多時,此刻說出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去東京?”趙盼兒驚得睜大了眼睛,這個大膽的想法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期。她的第一反應是抗拒——茶坊怎麼辦?路途遙遠怎麼辦?但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又湧上心頭:是啊,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親眼去看看真相!
“正是!”凌薇目光灼灼,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一來可以親眼看看歐陽旭在京中的真實處境,是真是假自然分明。二來,“半遮面”在錢塘雖小有名氣,但終究格局有限。東京乃天子腳下,商機無限,正是實現我們“星夢閣”宏圖的最佳舞臺!”
她再次描繪起那個融合茶道、珠寶、音律的“星夢閣”商業藍圖,這一次說得更加細緻入微,令人神往。從店鋪選址到裝潢風格,從目標客群到營銷策略,凌薇娓娓道來,彷彿那個金碧輝煌的商業帝國己經近在眼前。她特別強調了東京貴婦們對精緻生活的追求,以及她們願意為獨特體驗一擲千金的消費習慣。
趙盼兒被這番話說得心潮澎湃。對歐陽旭的疑慮與對未來的憧憬交織在一起,讓她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煥發出光彩。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在東京最繁華的街市上,經營著一家比“半遮面”更氣派的茶樓,往來皆是達官貴人,而她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茶坊老闆娘。
“可是...東京路途遙遠,盤纏耗費巨大,我們...”趙盼兒仍有顧慮,但語氣己經鬆動了許多。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荷包,那裡裝著茶坊這幾個月的盈餘。
凌薇胸有成竹地笑道:“銀錢之事我己有所準備。“半遮面”這幾個月的盈利頗為可觀,足夠支撐我們北上初期的開銷。至於茶坊,可以暫時交給可靠的夥計照看,或者索性盤出去,我們在東京另起爐灶!”她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茶坊的各項收支,以及她為北上東京做的預算規劃。
她的自信與魄力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孫三娘和宋引章不知何時也圍了過來,聽完凌薇的計劃,兩人都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孫三娘更是激動得臉頰泛紅,她早就厭倦了錢塘這個小地方,渴望去更大的天地闖蕩。
“盼兒姐,咱們就去東京闖一闖!正好看看那歐陽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孫三娘快言快語道,她雙手叉腰的樣子活像個準備出征的女將軍,“我早就想會會東京那些所謂的名門閨秀了,看她們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麼高貴!”
“我...我也想去見識見識東京的繁華...”宋引章小聲卻堅定地說,這個平日裡最膽怯的姑娘此刻眼中閃爍著罕見的光芒,“聽說東京的樂坊裡有天下最好的琴師,我...我想去學藝...”她的聲音越說越小,但那份嚮往之情卻表露無遺。
見姐妹們眾志成城,趙盼兒終於下定決心。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然的光芒:“好!我們就去東京!既要找歐陽旭問個明白,也要把“星夢閣”的招牌,堂堂正正地掛在東京城最繁華的街市上!”她的話語擲地有聲,彷彿己經看到了那個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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