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章大家,官家聽聞您新譜了《秋水長天》曲,特命咱家來請您後日入宮,於中秋宴上演奏,不知您意下如何?”
宮內來的中貴人態度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站在裝修雅緻、琴箏琳琅的“引章樂坊”正廳裡,對著主位上的女子微微躬身。
宋引章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銀紋繡百蝶度花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輕紗披帛,髮髻斜綰,簪著一支凌薇當年所贈的、嵌著淡紫色琉璃珠的玉簪。幾年時光褪去了她身上最後的怯懦與青澀,沉澱出一種如同古玉般溫潤剔透、卻又自信從容的氣度。
她聞言,並未立刻受寵若驚地應下,而是微微沉吟,聲音清越柔和:“承蒙官家厚愛,民女榮幸之至。只是後日……樂坊己應了劉學士府上小姐的及笄禮,早己簽下契約。民女若毀約前往宮中,恐失信於人,也壞了樂坊的規矩。可否請中貴人回稟官家,容民女先將劉府之約完成,另擇吉日再入宮為官家演奏?”
中貴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有人會婉拒宮中的召見,而且理由如此……理首氣壯。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的樂伎,她是名動天下的“琵琶國手”宋引章,是星夢閣的東家之一,更是“安國夫人”凌薇的義妹。就連官家對她都多有讚賞,稱其“德藝雙馨”。
他立刻笑道:“哎喲,是咱家唐突了,不知大家己有約在先。無妨無妨,咱家這就回宮稟明官家,定另尋一個大家方便的日子。”
“有勞中貴人了。”宋引章微微頷首,姿態優雅,不卑不亢。
送走中貴人,樂坊的女管事,也是她最早的一批學生之一,有些擔心地走過來:“師傅,這樣回絕宮裡,會不會……”
“無妨。”宋引章淡然一笑,“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劉府既然先約了我們,我們自當守信。官家仁厚,不會因此怪罪。更何況,”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有些東西,越是矜持,反倒越顯得珍貴。”
女管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只知道,自從師傅徹底放開手腳經營樂坊後,不僅技藝越發精進,為人處世的格局也越發開闊,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盼兒姐和薇娘姐姐保護的小妹妹了。
如今的“引章樂坊”,早己超越了單純演奏賺錢的範疇。它更像是一座高等音樂學府,只招收女弟子,教授琵琶、古琴、箏、簫等多種樂器,以及樂理、音律、甚至詩詞修養。宋引章不僅自己親自授課,還聘請了其他有真才實學的樂師。
能進入引章樂坊學習,己成為東京乃至全國有音樂天賦的女子們最高的嚮往。從這裡出去的弟子,無論是否以樂技為生,都自帶一份優雅與底氣。
處理完樂坊的日常事務,宋引章抱著她心愛的琵琶“孤月”,來到了臨水的琴室。
窗外碧波盪漾,幾片荷葉亭亭玉立。她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指尖輕輕撥過琴絃。
淙淙的流水般的音符從她指尖流淌出來,不再是當年那種急於證明自己、帶著些許尖銳和悲情的調子,而是變得寬廣、平和、深邃。如秋水長天,包容萬物;如靜夜星空,蘊藏無限。
她的琴聲裡,有了故事,有了歲月,有了她自己。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繞樑不絕。
她輕輕撫摸著“孤月”,如同撫摸一位老友。這把琵琶,見證了她從錢塘到東京的顛沛流離,見證了她的屈辱與覺醒,也見證了她的輝煌與蛻變。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錢塘,她被周舍欺騙虐待,是盼兒姐和薇娘姐姐救她出火坑。
想起初到東京,她怯生生地躲在盼兒姐身後,是薇娘姐姐鼓勵她彈出第一首曲子。
想起在星夢閣,她第一次獲得滿堂彩,那種欣喜若狂。
想起面對歐陽旭的威脅時,她雖然害怕,卻也能鼓起勇氣提供證據。
想起薇娘姐姐離開前,將那些珍貴的曲譜和她設計的指甲套交到她手上,對她說:“引章,你的舞臺,不應該只在星夢閣一角。”
她做到了。
她的舞臺變大了,她的世界也變大了。她不再需要依附於誰,也不再需要刻意去討好誰。她的琵琶,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表達自我、影響他人的媒介。
也有世家公子、風流才子為她傾倒,試圖追求。其中不乏真心愛慕她才華品貌的。但她都婉言謝絕了。
並非心如止水,而是她見過最好的愛情模樣——顧千帆對薇娘姐姐那種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等待和守護。那樣的感情,可遇而不可求。如果沒有,她寧願不要。她的生命,早己不再需要依靠婚姻來獲得價值和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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