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衙署內,氣氛一如既往地肅穆緊張。
新任的指揮使陳廉端坐在寬大的公案後,眉頭緊鎖,聽著下屬彙報一樁涉及邊境走私軍械的要案。幾年的歷練,早己洗脫了他身上的青澀跳脫,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幹練和不怒自威的氣場。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如鷹。
“……目標最後消失在延州一帶,與當地的蕃軍似有牽扯。屬下懷疑,背後可能有西夏的影子。”下屬恭敬地稟報完。
陳廉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沉思片刻,果斷下令:“加派人手,盯緊延州所有可疑的出貨渠道。聯絡我們在西夏的暗樁,查清近期是否有大規模軍械異動。記住,沒有確鑿證據前,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指揮使!”下屬領命,快步退下。
處理完緊急公務,陳廉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皇城司指揮使的擔子並不輕鬆,尤其是經歷了蕭欽言和顧千帆兩任風格迥異的上司後,他深知在這個位置上如履薄冰的道理。
他力求公正,不結黨營私,只忠於皇命和法度,漸漸也贏得了屬下的敬畏和同僚的認可(至少表面上的)。
親事官端上來一盞新沏的茶,輕聲稟報:“大人,夫人剛才差人送來些新做的桂花糕,說是讓您墊墊肚子。”
陳廉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點了點頭:“知道了。放下吧。”
親事官放下糕點,悄聲退下。
陳廉拿起一塊還溫熱的桂花糕,咬了一口。香甜軟糯,是妻子最拿手的味道。想到家裡溫柔賢淑的妻子和咿呀學語的幼子,他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下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很滿足現在的生活。有為之奮鬥的事業,有溫暖的家庭。曾經那些朦朧的、屬於少年人的怦然心動,早己化為一段美好的記憶和真誠的祝福,深藏在心底。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年那個雨夜,他奉命去查探剛剛在東京立足的星夢閣,第一次見到凌薇時的情景。她那麼冷靜,那麼聰慧,三言兩語就化解了他的試探,甚至還反過來套取了一些資訊。那時他就覺得,這個女子很不一般。
後來,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救弟弟、查夜宴圖、對抗歐陽旭和蕭欽言、海戰、地脈炸彈……他親眼看著她如何一步步創造出奇蹟,如何與顧大哥並肩作戰,情深意重。
他欽佩她,甚至也曾暗暗傾慕過她。但他更清楚,她的世界很大,她的心裡早己住進了顧大哥。所以,他將那份剛剛萌芽的好感小心翼翼地收起,轉化為堅定的朋友之誼和守護之心。
他守護星夢閣,守護盼兒姐她們,何嘗不是在守護那段共同經歷的、波瀾壯闊的歲月,守護那個他曾經傾慕過的女子留下的痕跡。
凌薇離開後,他升任了指揮使,肩上的責任更重了。但他依然暗中關照著星夢閣,確保沒有任何宵小敢去打它的主意。這是他對顧大哥的承諾,也是對自己內心的交代。
他也時常會去顧千帆的府上坐坐。兩個男人,有時對坐飲酒,有時只是沉默地喝茶。他們很少談起凌薇,但那無聲的默契和偶爾流露的思念,彼此都懂。
他知道顧大哥一首在等,等一個或許渺茫的希望。他敬佩顧大哥的痴情和堅守,有時也會暗自心疼。但他從不多勸,只是儘可能地,在自己職權範圍內,為顧大哥擋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和窺探,讓他能更清淨地等待。
這是他作為兄弟,唯一能做的事。
放下吃了一半的糕點,陳廉起身,走到窗邊。皇城司的院落裡,樹木蔥鬱,偶爾有穿著褐色公服的察子快步走過,氣氛肅殺。
這與星夢閣的繁華錦繡、引章樂坊的絲竹管絃,彷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不僅是皇宮的安危、朝堂的穩定,也是這片繁華盛世下,那些普通人安穩平和的生活,是像星夢閣那樣能給女子帶來希望的地方,是顧大哥那樣沉默而長久的等待能夠存在的空間。
他的守護,從對一個人的承諾,變成了更廣闊的職責。
一名察子快步走進院子,遞上一份密報。陳廉接過,迅速瀏覽,眼神再次變得銳利起來。
“備馬!去樞密院!”他沉聲下令,抓起桌上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個人的情感被壓下,皇城司指揮使的責任感再次佔據主導。他有他的戰場,有他需要守護的誓言和秩序。
鐵血之下,亦有柔情。但那份柔情,己妥善安放,化為前行路上最堅實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