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大運河最重要的樞紐之一。碼頭上舳艫千里,帆檣如林,號子聲、吆喝聲、水流聲交織成一曲繁忙的運河交響。
一艘極其氣派的雙層官船緩緩靠岸,船頭插著“池”字大旗。早己等候在碼頭上的各路商行管事、地方官員立刻湧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熱情甚至諂媚的笑容。
船艙內,池蟠——如今該稱池大官人了——正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聽著手下大管事彙報此次南下收購絲綢和茶葉的成果。
他依舊穿著一身騷包的絳紫色錦袍,領口袖口繡著繁複的金線紋樣,手裡把玩著兩個包漿渾厚的核桃,看上去還是一副紈絝子弟的派頭。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裡,此刻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聽得極其專注。
“……松江的雲錦、湖州的湖縐、都己經談妥,價格比市面低半成,質量卻是上上乘。西湖龍井明前茶,也定了五百斤,就是那老狐狸死活不肯再讓價了……”大管事詳細稟報著。
池蟠聽完,嗤笑一聲,手中的核桃轉得飛快:“不肯讓?告訴他,今年漕幫運往北邊的茶葉份額,我們‘蟠龍商號’說了算。他要是還想他的茶葉順順當當北上,就按咱們的規矩來。不然,讓他自己找騾子馱去!”
大管事心領神會:“是,東家,小人明白了。”
“嗯,”池蟠滿意地點點頭,“還有,打聽一下,星夢閣揚州分號最近怎麼樣?趙大家那邊有沒有什麼新指示或者難處?”
“回東家,星夢閣揚州分號生意極好,尤其是‘夢華露’,那些鹽商家的女眷都快搶瘋了。趙大家前日來信,詢問下一批琉璃器走海運往南洋的船期,希望能再提前半月。”
“想辦法協調,務必滿足趙大家的要求。”池蟠想都沒想就下了指令,“告訴船隊,星夢閣的貨,優先順序最高。損失了別的利潤,從我私賬上補。”
“是。”大管事早己習慣東家對星夢閣毫無原則的偏袒和優待。
處理完正事,屏退左右,池蟠才懶洋洋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繁忙的運河。
幾年的商場搏殺,讓他徹底褪去了昔日那個只知道鬥雞走狗、惹是生非的紈絝衙外殼。他依然是東京城最會玩、最懂享受的爺,但他更清楚,真正的享受,需要強大的財力和社會地位來支撐。
而這一切,離不開與星夢閣的深度繫結。
他現在是“蟠龍商號”的真正主人,掌控著池家大部分的海貿和漕運業務,生意做得比老一輩還要紅火。外人只道他運氣好,抱上了星夢閣這條金大腿。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跟上星夢閣發展的步伐,為了滿足凌薇當年那些天馬行空卻又極其賺錢的點子,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去整合資源、開拓渠道、應對風險。
他再也不是那個被凌薇三言兩語就唬住、只會靠著家世耍橫的池衙內了。
想起凌薇,池蟠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有欽佩,有感激,或許還有一絲早己被現實壓下的、微不足道的遺憾。
那個女人,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渾渾噩噩的人生。她讓他看到了商業原來可以那樣做,女子原來可以那樣活。她逼著他成長,逼著他變得可靠,最終,也帶著他一起騰飛。
他雖然嘴上總是抱怨被她當牛做馬,心裡卻清楚,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池蟠。星夢閣不僅僅是他的重要客戶,更是他商業理念的啟蒙者和最緊密的戰略盟友。
她離開後,他一度有些悵然若失,彷彿失去了一個有趣的、總能給他帶來驚喜和挑戰的對手和朋友。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將那份欣賞和一點點不甘心,全部轉化為了與趙盼兒合作的動力。
趙盼兒那個女人,精明不下於凌薇,且更加細膩周全,合作起來同樣痛快。他將對凌薇的那份“特殊照顧”,完全轉移到了星夢閣這個整體上。
當然,偶爾聽到些關於顧千帆近況的傳聞,他心裡也會暗暗嘀咕一句:“嘖,真是個死心眼的傻子。”但嘀咕歸嘀咕,若真有什麼不長眼的敢在背後非議顧千帆,他池大官人第一個不答應。那不僅是凌薇選定的人,也是他認可的、為數不多的正經人之一。
如今的他,家裡也給他娶了一房門當戶對的妻子,是位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兩人相敬如賓,日子過得倒也和睦。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偶爾還是會懷念當年在東京城裡,和凌薇鬥智鬥勇、互相算計又合作共贏的那些日子。
那樣精彩絕倫的女子,恐怕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個了。
“東家,”手下人在門外稟報,“揚州知府設宴,為您接風洗塵,您看……”
池蟠收回思緒,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開啟摺扇搖了搖:“去!當然去!告訴知府大人,好酒好菜儘管上,爺這回賺了錢,心情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挺胸地走出船艙。陽光照在他身上,錦袍上的金線閃閃發光。
浪子回頭金不換。他池蟠,回頭回得漂亮,這金陵換來的前程,他享受得理首氣壯,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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