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嵬名小兒,你且快些來
東京汴梁的六百里加急,穿山越河,晝夜疾馳,只用四日,便飛抵延州,隨後以軍驛專線,直送金明寨。
此時的金明寨,哪裡有半分臨戰緊張的氣氛。
橫山餘脈環抱河谷,寨牆巍峨陡峭,青磚壘砌的牆體歷經數十年戰火洗禮,佈滿斑駁刀痕,憑險扼守南北要道,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勢。
也正因這固若金湯的地勢,再加數十年戍邊不敗的戰績,養出了守將劉斌一身目空一切的驕氣。
外人皆以為他恃險自傲,剛愎昏聵,卻無人知曉,這副張狂跋扈的模樣,本就是他常年用來麻痺敵部,矇蔽朝野的偽裝。
中軍大帳之內,酒肉陳列,絲竹輕響,一派奢靡鬆弛之景,不見半分嚴肅緊張。
劉斌一身鎏鱗軟甲,敞著胸襟,端坐主位,體態魁梧,面目桀驁,眉眼間盡是常年手握重兵,獨鎮一方的霸道與自負。
帳下諸將分列兩側,半數是他多年親隨部族子弟,個個唯其馬首是瞻。
這些時日,源源不斷湧入寨中的党項降眾,饑民,逃卒,早已塞滿了寨外附城營地,人數已然逾千,且每日仍有數十人拖家帶口前來歸附。
麾下幾名老將早已心生不安,數次進言,懇請劉斌暫緩收納降人,逐一甄別身份,核查底細,嚴防奸細混入,以免禍起蕭牆。
可每一次勸諫,都被劉斌當眾駁斥,姿態狂悖,毫無商量的餘地。
此刻,他正撫須大笑,聲震帳中,說不出的志得意滿,狂妄張揚。
“諸位請看,嵬名小兒畏我金明天險,懼我鐵壁威名,往年他們年年犯邊,劫掠滋事,如今被我鎮守數年,早已膽寒心怯,部族離散,百姓逃亡,盡數前來歸降!”
“延州那群文吏,久居城內,不識邊戰,只會坐在衙署杞人憂天,妄議兵事,日日傳函警示我嚴防奸細,戒備党項,在我看來,純屬書生之見,庸人自擾。”
劉斌素來當眾鄙夷延州幕府文官,逢人便說這幫人不通沙場,不懂邊情,無非是見他戰功赫赫,兵權在手,心生嫉妒,妄圖借軍務之名挑刺打壓,分搶邊功。
此前延州數次來函警示,都被他隨手擱置,甚至回信刻意譏諷文臣誤事,氣焰囂張至極,坐實了他驕兵悍將的名頭。
他一拍案几,聲震全場,故意讓帳中所有人聽到。
“我金明寨牆高壕深,甲仗充盈,麾下萬餘將士皆是久戰精銳,党項諸部常年被我壓制,何來大舉進犯的膽量?所謂詭詐陰謀,不過是文臣畏懼邊戰,自我恫嚇的說辭。”
他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精光,轉瞬便被張狂笑意掩蓋。
沒有人比他更懂党項。
党項本就有大批胡化漢人,數百年來與西北漢人互通婚嫁,又歷經前朝百年羈糜統治,部族邊界早已模糊不清。
諸多蕃部族人血脈混雜,自認漢家苗裔,不尊嵬名王族,不認党項族號,歷代歸附大梁的蕃將,部族更是數不勝數。
也正因如此,這批突然大批次越境歸降的人,看似情理之中,實則破綻百出,刻意做作。
尋常流民歸降,皆是狼狽逃竄,零星散落,豈會這般批次規整,行跡有序?
從第一批逃卒入境開始,劉斌便已看破端倪。
這根本不是歸降,是党項蓄謀已久的奸計。
可他非但不點破,反而來者不拒,甚至刻意放寬門禁,鬆弛守備,任由這些降人遊走寨中,窺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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