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郭爾秋站在玄關和客廳交界的光影地帶，臉龐被走廊燈光映照得慘白，好似被水泡過的薄紙。
“爾秋？”
“嗯。”她向前邁出兩步，羽絨服外層沾染夜晚寒風帶來的潮氣。手指緊緊攥住一隻牛皮紙質檔案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明天我就要動身離開。”她開口說道。
方正放下手中茶杯，瓷杯底部磕在木質桌面，發出一聲輕響：“聽趙師兄提起，你打算去往海外？”
“沒錯。”郭爾秋視線飄向方正身後牆面，牆上懸掛一幅字跡，墨跡己經褪去不少，“先前遲遲沒有動身，是因為爺爺還居住在這裡。如今爺爺己經入土為安，我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牽掛。”
他輕輕點頭，臉上沒有流露太多情緒波動：“出去走走開闊眼界也好，你尚且年輕，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郭爾秋深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几下，才穩住自己的聲線：“還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量。”
不等方正開口回應，她繼續往下訴說：“家裡其餘親人全都外出，爺爺遺留下來好幾處房產。我父親的想法，是打算把其中一處轉手變賣。如果你有意接手，價錢可以由你來定。房產登記到你的名下，日後我們這些晚輩回來故土，好歹還有一處落腳之地。”
方正緩緩搖頭：“師父長久居住的那幾間房屋不屬於商品房，土地產權歸屬村內集體，外人沒有辦法辦理購置手續。”
郭爾秋把檔案袋放到桌面，指尖將袋子朝著方正身前推過去：“我說的並非那一處宅院。”
短暫停頓，她斟酌著措辭：“是郭家村的那座老宅。”
檔案袋袋口沒有封口，方正伸手抽出裡面一疊檔案，紙張微微受潮，邊角都己經卷曲。快速瀏覽兩行文字之後，眉梢微微一動：“竟是一處道觀？”
“對。”郭爾秋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肩膀微微向內縮起，“我們家族舊時屬於地主，後續政策變動，這處居所劃撥給道觀使用，只是產權依舊登記在爺爺名下。”
他低頭看向檔案附帶的平面圖紙，一間主房搭配兩間偏房，院落佔地面積不大，圖紙上面標註著“二畝地小飯館”。
“其實就是搭著簡易棚子的農家農家樂，每年能夠收到一萬出頭的租金。”郭爾秋目光落在圖紙之上，“兒時我經常在院內玩耍，石板縫隙底下，能夠翻挖出蚯蚓，拿鐵鍬切碎扔進魚池，就能夠看見一大片水花翻騰。”
講述這些過往的時候，她語氣平平淡淡，彷彿在複述一段不屬於自己的陳舊記憶。
方正把檔案按順序疊整齊，放回牛皮紙袋，手掌輕輕按壓在袋面之上。
布料底下的纖維，被人體的溫度一點點烘得綿軟。
他把牛皮紙袋又推回了對方手邊。
關於地產歸屬的紛爭還沒有徹底料理妥當，那座道觀手裡還握著一部分份額，可方正心裡十分清楚，這點棘手的麻煩，放在眼前這人的身上，根本算不上跨不過去的阻礙。
他雙唇抿緊，沉默地思索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頷首：“行吧，就按你說的辦。”
“多謝你成全。”
郭爾秋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轉身離去的瞬間，衣襬掃過空氣，捲起一縷淡淡的微風。
第二天破曉時分，刺目的日光首首扎進眼皮，方正只感覺自己的眼珠在一片晃眼的光暈之中輕輕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