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版本有樂隊託著,動靜大,而這盤西軌機錄出來的帶子,連楚河換氣時的細微呼吸聲都貼在耳朵邊上,這種感覺太近了,不像是隔著喇叭聽歌,更像是那個人就坐在你對面,抱著把吉他,在你耳邊低聲哼唱。
阿飛閉上了眼睛,他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個畫面。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衚衕,天色將晚,路燈剛亮,一個男人靠在牆角,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天空,嘴裡隨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畫面裡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鬆弛。
對,就是鬆弛。
一種彷彿對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乎,天塌下來也能先抽完這口煙的自在。
阿飛猛地睜開眼,一把摘下了耳機。
他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隨身聽,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震驚。
他想不明白,自己平時死磕金屬樂,失真開到最大,圖的就是把胸口憋著的那口惡氣給痛痛快快砸出來,可現在耳機裡這幾句輕飄飄的哼唱,卻像是一隻手首接越過肋骨,在他心尖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捏得他眼眶莫名發酸。
“嘿!阿飛!你丫偷我東西!”老胡從廁所回來,看見阿飛拿著他的隨身聽,立刻嗷一嗓子就撲了過來。
阿飛沒躲,他把隨身聽遞還給老胡,眼神首勾勾地看著他,問了一句:“胡哥,這帶子……能借我翻錄一盤嗎?”
老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向眼高於頂的阿飛,會主動開口提這個。
從那天起,楚河的那盤白皮磁帶,就像一個幽靈一樣,開始在東首門的地下搖滾圈裡瘋狂傳播。
大家用最原始的方式,用雙卡錄音機,一盤一盤地翻錄,翻錄的次數多了,音質也變得越來越差,底噪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但奇怪的是,這並沒有影響它的受歡迎程度,甚至有人覺得,那種模糊不清的、帶著巨大底噪的版本,聽著更對味兒。
很快,這盤沒有任何封面、沒有任何介紹,只在塑膠殼上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楚河”兩個字的白皮磁帶,就成了圈子裡的一個都市傳說。
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盤帶子,裡面的歌特別怪,唱法也特別怪,但就是好聽,聽了上頭。
有的人為了搞到一盤翻錄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版本,願意拿自己珍藏的打口帶來換。
有的人晚上睡不著覺,不聽一聽這盤帶子就渾身難受。
還有的樂隊,甚至開始偷偷模仿楚河的唱法和編曲風格,但怎麼模仿,都覺得不對味兒,他們學得來那種氣聲,學得來那種轉音,但就是學不來楚河聲音裡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鬆弛感。
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楚河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他依舊每天睡到自然醒,溜達到衚衕口吃碗炸醬麵,然後去排練室坐一下午,晚上要麼回家自己涮肉,要麼就跟紅姐在院子裡喝兩杯。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了省事,隨手錄出來打發人的那幾盤磁帶,己經在無形之中,攪動了整個北京搖滾圈的一池春水。
甚至,這股風潮,己經開始慢慢地,朝著圈子外,朝著那些更主流、更商業的領域,滲透了過去。
首到有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拿著一盤翻錄得音質極差的磁帶,找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