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在琴頸上按住一個很簡單的和絃，右手手指輕輕一掃。
沒有插電的Fender發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澈。
緊接著，他開口了。
他也沒唱任何具體的歌，唱的也是一段沒有歌詞的旋律，但和他之前在排練室唱《晚風的心》時那種慵懶的痞氣完全不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胸腔裡首接發出來的，帶著一種溫暖的震動，他用的是現代R&B裡最常見的轉音技巧，一個簡單的音符，被他用氣息包裹著，拆解成好幾個細微的滑音和裝飾音，像絲綢一樣順滑。
最關鍵的是，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大量的氣聲。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耳邊嘆息，每一個音符，都不是從嗓子-裡“喊”出來或者“擠”出來的，而是隨著一口悠長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當旋律從低音區緩緩過渡到高音區時，他沒有像王菲那樣去硬頂，而是順勢把聲音轉成了輕盈的假音，真假音之間的轉換極其絲滑，沒有一絲一毫的斷層感，就像水從高處流下，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瀑布。
低音渾厚，高音輕盈，氣息穩定得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
這種鬆弛到極點，完全靠氣息的控制來驅動聲音的唱法，讓整個小院都安靜了下來。
銅鍋裡還“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但桌上的三個人，都忘了動筷子。
王菲捏著筷子的手下意識地懸在了半空，她剛夾起的一片鮮嫩羊肉，“啪嗒”一聲掉回了滾燙的清湯鍋裡，濺起幾滴滾燙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楚河的歌聲吸引了過去。
她感覺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根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掃過，一股細密的、酥麻的感覺，順著她的脊椎骨不受控制地向上躥升。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唱法，它就像一種最本能的、最放鬆的呼吸，但又充滿了技巧和美感。
一小段旋律唱完，楚河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吉他隨手靠在旁邊的牆上。
“聽出區別了嗎？”他坐回桌邊，重新拿起自己的啤酒瓶，喝了一大口。
王菲還杵在那裡，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楚河剛才的唱法和聲音。
“聲音......不是靠嗓子喊出來的，”楚河看著她，用最簡單的大白話解釋道，“是靠氣息‘嘆’出來的，你把它想象成嘆氣，你嘆氣的時候，喉嚨是完全放鬆的，對吧？唱歌也一樣，先把喉嚨放鬆，然後用你的肚子，也就是丹田，把氣息穩定地送出來，讓你的聲音騎在氣息上，而不是讓你的嗓子去推聲音。”
他指了指王菲：“你嗓音條件特別好，天生就帶那種空靈感，這是老天爺賞飯吃，是你的優勢。但你不能光靠天賦，你得學會用氣聲去包裹你的聲音，讓它聽起來更軟，更鬆弛，更有彈性，而不是像剛才那樣，又尖又硬地去頂那個高音。”
“嘆出來......”王菲小聲地嘀咕著這三個字，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茅塞頓開的光芒。
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想楚河剛才的感覺，喉嚨放鬆，小腹微微用力，然後輕輕地哼出了一個長音。
“嗯——”
聲音出來的一瞬間，她自己都感覺到了不同。
這一次，她的喉嚨完全沒有用力，聲音是順著一股平穩的氣流飄出來的，帶著一種毛茸茸的、溫暖的質感。雖然沒有了之前那種銳利的仙氣，但聽起來卻舒服得多，也厚實得多。
“對，就是這個感覺。”楚河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從鍋裡夾出一塊己經煮得胖乎乎的凍豆腐，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感覺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多練了。趕緊吃吧，再不吃這豆腐都煮爛了。”
王菲猛地睜開眼，看著楚河，眼神徹底變了。
她原以為竇唯只是誇大其詞，沒想到這人肚子裡是真的有貨，而且是那種遠遠超過這個時代的、她聞所未聞的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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