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的布魯斯味兒。”墨鏡男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真正的藍調大師，哪個不是把痛苦當飯吃，把憂傷當酒喝？都化在骨子裡了，哪兒還需要掛在臉上？這幫小年輕，以為留個長髮，穿個皮夾克，在臺上擠眉弄眼地哼唧兩聲，就是搞藝術了，實際上，連門都沒摸著。”
這番話，說得通透，也說得刻薄，楚河聽著，心裡卻覺得很對味。
他跟這個墨鏡男，素不相識，但兩人對臺上表演的看法，卻出奇地一致，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異國他鄉，忽然聽到了熟悉的鄉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臺上那個賣力表演的樂手，從頭到腳吐槽了個遍。
“你看他那個solo，永遠是那幾個套路，從頭到尾就在一個五聲音階裡打轉，連個離調的音都沒有，安全得像小學生做廣播體操。”
“他腳底下那塊哇音踏板，踩得跟縫紉機似的，光聽見‘哇哇’聲了，一點美感都沒有。”
“最要命的是，他以為自己特帥，你看他甩頭髮那一下，差點把話筒架給帶倒了。”
兩人聊得正起勁，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姑娘端著個果盤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墨鏡男的桌上。
“王老師，您要的果盤。”
“放那兒吧。”墨鏡男隨意地擺了擺手。
王老師？楚河心裡一動，他看著眼前這個清瘦、毒舌、戴著墨鏡的男人，一個名字在他腦海裡慢慢浮現了出來。
這個年代，在北京的文藝圈子裡，能被人稱作“王老師”，又有著這副獨特氣質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王志文。
楚河心裡有點驚訝，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這位主兒，上輩子的他，可是很喜歡看這位演的戲，他演的那些角色，大多都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氣和洞察世事的通透，跟眼前這個墨鏡男的氣質，簡首如出一轍。
王志文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楚河的異樣，他用牙籤紮起一塊西瓜，遞到楚河面前，“來一塊兒，去去火，聽這種音樂，容易上火。”
楚河接了過來，咬了一口，冰涼甜潤。
“謝謝王老師。”他故意在“王老師”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王志文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墨鏡對著楚河：“你認識我？”
“不認識。”楚河搖了搖頭，“不過，剛才那姑娘叫您王老師，我猜，您應該姓王。”
“你小子，挺機靈。”王志文笑了，他乾脆把整個果盤都推到了兩人中間的空位上，“別客氣，一起吃。”
他似乎對楚河產生了一點興趣，在這個酒吧裡，大多數人看到他，要麼是遠遠地指指點點，要麼是壯著膽子過來要簽名，像楚河這樣，大大方方地坐著，跟他一起吐槽別人，還順便佔他點小便宜的，他是頭一回見。
“你也是玩音樂的？”王志文問。
“瞎玩。”楚河說。
“看出來了。”王志文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專業玩音樂的，這會兒估計己經衝上臺去，把那哥們兒的吉他給砸了。”
楚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兩人一邊吃著果盤，一邊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臺上的音樂，聊到酒吧裡的姑娘，再聊到北京最近的天氣。
王志文說話很有意思，總能用最損的語言，說出最通透的道理，把人和事虛偽本質，剝的明明白白。
楚河很享受這種聊天方式，他不用偽裝，不用說場面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種感覺，比跟老胡他們喝酒吹牛，又多了幾分智力上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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