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金碧輝煌的大門，夜風一吹，臧天朔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都溼透了，他看著楚河，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話沒說完，全都堵在喉嚨裡，最後化成落在楚河肩膀上那沉甸甸的一拳。
這一拳力道不輕，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透著說不清的服氣，今天這事兒要是按他們以前的規矩，那就是喊一幫兄弟拿著傢伙什去撐場面，最後弄得兩敗俱傷。
可楚河倒好，輕描淡寫地拿錢砸，拿話點，硬生生把對面那個笑面虎給逼退了，臧天朔在這地面上混了這些年，欠過不少人情，可今天這份，他掂量得出分量。
“上車。”臧天朔往路邊啐了一口，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車門一關，隔絕了夜總會那喧囂奢靡的音樂和燈光，車廂裡一時間安靜得只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聲。
何勇像個被抽了筋的泥鰍，一頭扎進後排，腦袋靠在車窗上，路燈的光影飛快地掠過他的臉，把那幾道被保安按出來的紅印子照得忽明忽暗。
酒勁兒己經醒了大半，剛才在包間裡要跟人拼命的架勢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現在剩下的只有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老胡驚魂未定地坐在何勇旁邊，一個勁兒地拍著胸口，嘴裡唸叨著嚇死我了，唸叨完，又管不住那雙眼睛，時不時往前瞟一眼，目光全在楚河擱在腿上的帆布包上打轉，嚥唾沫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聽得一清二楚。
臧天朔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瞪了何勇一眼，沒好氣地罵道：“你他媽的，下次再喝點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老子可不管你了！首接把你扔那兒，讓他們把你剁了餵狗！”
何勇梗著脖子，想反駁兩句，但看了看前面開車的臧天朔，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後怕的老胡，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副駕駛上那個從頭到尾都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的楚河身上，嘴巴張了張，硬是沒說出話來。
車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車子在空曠的馬路上開得飛快，車廂漏風，呼呼地響。
老胡到底是忍不住了，他探著腦袋湊到前排座椅縫隙間，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像做賊一樣：“楚哥，你那包裡......到底裝了多少錢啊？”
他剛才在包間裡，眼睜睜看著楚河像變戲法一樣掏出厚厚一沓錢，眼睛都沒眨一下，那厚度少說也得一萬塊。
然後楚河又輕描淡寫地把剩下的錢塞回去，那鼓鼓囊囊的樣子，看著比拍出來的那一沓還多。
何勇和臧天朔也都豎起了耳朵。
楚河雙臂抱在胸前，腦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聽到問話，他連眼皮都沒抬，語氣慵懶得像是在討論明早吃炸醬麵還是吃包子。
“沒多少，出門前從抽屜裡順手抓的，怕不夠用，就多塞了幾沓。”
後排的老胡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從抽屜裡順手抓......幾沓......這語氣說的跟普通人出門順手帶把鑰匙一樣的輕鬆。
臧天朔開著車，手猛地一抖，吉普車在馬路上畫了個小小的S形，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兄弟，你這一抽屜的零錢，都快趕上我那酒吧半年的流水了。”
何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盯著楚河的後腦勺，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剛才在包間裡，十幾個保安圍著他，王經理笑眯眯地要卸他胳膊，他引以為傲的脾氣和骨氣，在那一刻一文不值。
是楚河把錢往桌上一拍，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就把事情擺平了，他想不明白，但又覺得，這才是真本事。
楚河像是感覺到了後排的目光，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還是那副半睡不睡的調子：“那一萬塊錢算借你的，以後從演出費里扣。”
何勇咬了咬牙，重重地點頭：“行，我認。”
“還有，”楚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睛始終沒睜，“把你那脾氣收收，調音臺爛，你砸了它，它也不會變好聽，有那力氣，回去多練練琴。”
何勇沒吭聲，轉頭看向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眼前飛過去，他的臉映在車窗玻璃上，表情有些複雜。
車開到何勇家衚衕口，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何勇拉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門外，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又搓，手指頭都快搓禿嚕皮了，最後悶悶地憋出一句。
“今天的事兒，謝了，錢，我以後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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