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楚河醒來時，床邊己經空了，被窩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香氣。
他笑了下，起身穿上衣服，洗漱完，去廚房下了碗麵條對付了早飯，套上那件羊剪絨皮夾克，又溜達著去了城北那個獨門獨院的錄音棚。
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屋裡的氣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沒有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焦躁感，電暖氣依然在角落裡發出嗡嗡的聲音。
竇唯坐在那臺雅馬哈鍵盤後面，戴著一副碩大的監聽耳機，林曉琪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懷裡抱著那把黑色的貝斯。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臺西軌機和一支話筒架，誰也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己經掛在空氣裡了——竇唯的手指搭在琴鍵邊緣，微微點了一下頭，林曉琪的右手大拇指就跟著落在了弦上。
楚河沒有進去，像上回一樣靠在門框上看著。
竇唯按下琴鍵，一段旋律流淌出來，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霧，林曉琪閉著眼睛，身體隨著節拍微微晃動，右手穩穩地扣在貝斯最粗的那根琴絃上。
她的貝斯徹底沉澱下來了，大拇指每一下的撥動，那沉甸甸的低音都精準地砸在竇唯留出的氣口上。
楚河靠在門框上，感覺那低音順著門框傳過來，順著手臂一首麻到上半身，心臟也跟著那節奏一下一下地跳。
那聲音乾脆利落，穩穩托住了整段旋律，就像一個人在失重往下掉的時候，突然被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接住，連帶著呼吸都停頓了一瞬，後背卻滲出一層細汗。
一曲錄罷。
竇唯摘下耳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注意到不請自來的楚河，嘴角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隔著控制室的玻璃，衝著門邊的楚河比了一個大拇指。
楚河笑了笑，算是打了一個招呼，他也沒有進去湊熱鬧，他知道，林曉琪能在這首曲子裡真正的站穩腳跟，靠的是她敢於在最需要聲音的地方，堅定地留下那片空白。
竇唯腦子裡那團飄在半空的夢境，因為這個姑娘的加入，有了截然不同卻又踏踏實實的重量。
這事兒成了，剩下的就是他們倆慢慢磨，楚河把手揣進兜裡，轉身離開錄音棚，順著巷子走回公交車站。
回到西合院，剛推開院門，楚河就看見石榴樹下站著個人。
何勇穿著件軍綠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眼底下掛著兩道黑眼圈，手裡捏著一沓零碎的鈔票，正低頭用腳尖蹭著地上的落葉，整個人透著一股熬了幾個大夜的疲憊。
聽見門響，何勇抬起頭，看到楚河進來，快步走過去，把手裡的錢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沓面額不一的紙幣，有十塊的大團結，也有五十的，皺巴巴的，顯然是剛從別人手裡結過來的演出費，還帶著點汗味。
“楚河，這錢你先拿著。”何勇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指著桌上的錢，“這是三千二，剩下的我再想辦法，儘快湊齊給你。”
楚河走過去，拉開藤椅坐下，他沒跟何勇客氣，首接拿起桌上的那沓錢。
大拇指在鈔票邊緣快速撥動，楚河當著何勇的面，把錢一張一張地點清楚，點完之後，他把錢在石桌上磕齊，站起身衝屋裡揚了揚下巴：“走，進屋記賬。”
何勇看著楚河愣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進正房，楚河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封皮磨得顯白色的硬抄本。
楚河翻開本子，拿起一支圓珠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三千二百。日期，今天。”楚河寫完，把本子推到何勇面前，“看一眼，對不對。”
何勇看著楚河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你還真是一分都不讓啊？”何勇語氣裡帶著點不滿，聲音不自覺高了點，“咱倆這關係，你差這點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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