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忽然發現,在瀟湘館,主子只有一個黛玉,所以一應丫鬟都是按地點按事分類的。書房裡就有一個機靈的小丫鬟,專管書房的雜務,但她只負責傳話和歸置,若是看見主子要茶水點心,便往管茶水的人傳話;若是看見要磨墨,便喊一個機動的丫鬟進來。
其他人各有各的區域、各有各的活計,各司其職,不亂,也不缺。可在這裡,他不說,沒人動。他不吩咐,便什麼都等不來。大約所有人都想著“反正襲人在,都是襲人的活”,而襲人自己大約也習慣了這樣,她一個人貼身伺候著,旁人樂得清閒。
越想越覺不對。寶玉忽然開口問道:“襲人姐姐,你服侍了老太太一場,又服侍了我一場,如今也到了年紀。母親提了你的月例銀子,怕是打算讓你當這怡紅院的管事吧,只是你尚年輕,沒明說。不知姐姐對於放出去嫁人,可有什麼自己的看法?”
襲人正替他把茶盞放在桌上,聽了這話,手一頓,茶湯潑了幾滴在桌面上。她抬起頭看了寶玉一眼,臉上的笑像是被人拿帕子擦去了一半。
過往她常拿“放出去”來嚇唬寶玉,說“二爺再這般胡鬧,我就要回老太太了”,每次寶玉都要軟著聲音來哄她。可如今寶玉竟是認認真真地在問她的想法,他竟是認真的。
在閤府都預設她將來必是寶玉屋裡人的時候,寶玉說了這話。
她心裡猛地一沉。她不是家生子,是外頭買進來的,家裡日子過得緊,才把女兒送進來換銀子。若是放了身契出去,她這樣的年紀,沒有積蓄,沒有依靠,回到家中不過是被再賣一場。
縱然太太許了姨娘的名分,可若是寶玉不認,太太難道還會為了她和寶玉對著來?她能與太太討價還價,不過是仗著她在寶玉面前說得上幾句話罷了。
她心膽俱裂,腿一軟就跪下了:“今兒個是我沒看好院子,爺怪罪也是有的,何苦說這些氣話……”
看到她跪下,寶玉下意識站起來要扶,但想了想,又坐下了,嘆口氣:“也不用跪來跪去的,起來說話。我也不是說氣話。你的去處,還是要你自己願意。是給了你身契,還是給你指一個外院的小子長隨,都看你自己。”
襲人失魂落魄地站起來,渾渾噩噩地退出了臥房。
她走在園子裡,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原想去王夫人那裡,可走到院門口又驚醒了,去了又能如何?太太最多安撫她幾句,再給她些衣裳首飾,難道會為了她去跟寶玉爭執?又或者因著自己管不了寶玉,後悔給了她承諾。
她又轉身往賈母那邊走,走到半途又折返,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甚至想過往家裡遞個信,可忽然又想到,若是家人知道她在寶玉這裡失了歡心,只怕不會想著接她回去安頓,而是會立即替她尋找下一個買家,賣個好價錢。
她站在藕香榭的廊下,左右張望。一邊是蘅蕪苑,一邊是瀟湘館。
按她從前的心思和做法,她自然會去寶釵那裡坐坐,寶姐姐最會安慰人,也最會送東西,去了總有好處。可她如今心裡發虛,衣裳首飾哄不了心裡的慌,她也沒有底氣再去探寶釵的口風。她大約就是勸自己不要多想,然後不著痕跡打探寶玉為啥鬧脾氣了。
她想起紫鵑,想起之前在園子裡,丫鬟們一處吃席,紫鵑說了句“我倒是覺得這樣的日子更好,做好自己的事,沒那麼多想法”,她忽然想,也許去瀟湘館坐一坐,聽紫鵑說幾句話,能讓她心裡踏實些。
她穩了穩心神,走到瀟湘館門口,抬手敲門。剛響了一聲,在準備敲第二下的時候,手指還沒碰到門環,門裡面一個婆子低聲問了一句:“誰?”
“我,襲人,”她小聲說道,“我來找紫鵑說說話。”
那婆子開了門,側身讓開,沒有多問,只道:“紫鵑姑娘在後頭呢,姑娘進去罷。”
襲人邁過門檻,一股清幽的竹葉香氣便迎面撲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不像怡紅院那樣處處都是人聲,卻也不顯得冷清,正房裡透出窗紙上暖黃的光,廊下掛著的鸚鵡籠裡,那鸚鵡歪著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叫。
透著光的屋子裡,都有低低的說笑聲,不刺耳,但溫馨。
院子裡乾乾淨淨的,一片落葉都沒有,連石階縫裡的青苔都修得整整齊齊。
一個小丫頭從耳房裡探出頭來,見了她便歡快地說:“襲人姐姐來了!我這就帶您去紫鵑姐姐那裡。”
襲人跟著她穿過長廊,繞過正房,來到後罩房丫鬟們住的地方。紫鵑和雪雁兩人一個屋,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襲人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只見紫鵑和雪雁並肩坐在窗前,手裡各自拿著一根絡子在打,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像是剛看完的。
“……總算把這本冊子裡的字認完了,”紫鵑說,“我還是喜歡打絡子。”
“你這還覺得認字苦,”雪雁頭也沒抬,“當年我在揚州陪著姑娘,姑娘還讓我們背書呢,背不出來打手心。她那時就喜歡扮先生。”
她說著笑了起來,又帶了一點落寞,“那時姑娘身邊的姐姐妹妹多,我是最小的,就一直跟著姑娘。如今那些姐姐們,都嫁出去了,上次老爺回京也沒帶著,說是派出去了,守屋子的守屋子,看鋪子的看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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