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聽著，只覺得心裡又酸又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央求道：“好妹妹，你替我也管一管。”
黛玉搖了搖頭：“管不了。我這裡是客居，相安無事不難。你那裡是香餑餑，連那些積年的老嬤嬤都有私心，委實難。除非……”
“除非什麼？”
黛玉沒有回答。她心裡想的是：除非你住外院去，那便只需要重新辨別和培養小廝長隨，內宅的丫鬟們便夠不著你了。可這話她不能說，也沒法說。讓寶玉住在大觀園是貴妃娘娘的意思，她一個表姑娘，怎麼能說讓表哥搬出去的話？況且她自己還在這園子裡住著，這話說出來便像她在趕人一般。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隨即轉了話頭，“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寶玉順著她的目光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果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正站在月洞門旁邊，像是等了有些時候了，見他看過來便微微躬身，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催促也不退讓。根據剛才看到的關係圖，那是效忠王夫人的趙嬤嬤。她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門檻外頭，既不進屋顯得僭越，又不走遠讓人覺得她沒來過，恰到好處地讓人知道她來了。
黛玉知道，她平日裡只管著自己的職責，但若是寶玉來了，她就開始豎起耳朵了。看看寶玉在這屋裡待了多久，能聽得到就聽聽說了什麼話。黛玉沒有點破，只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到寶玉手裡，壓低聲音道：“這是我從外頭買的，咱們府裡規矩形同虛設，可旁人家還是講究的，你拿去看看。”
那冊子封面上沒有題字，像是隨手裁出來的本子，可翻開內頁，字跡卻是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其實那是鳳沅自己寫的，讓人謄抄的，她讀了《紅樓夢》之後，把賈府裡那些崩壞的規矩一條一條列了出來，沒有歸納，沒有整理，就那麼零散地記著。
什麼“主子不該在丫鬟面前說長道短”
“丫鬟不該在主子的臥房裡久留”
“兄弟子侄不該與內眷調笑”
……
一條一條，全是賈府上下早就忘乾淨了的東西。
寶玉隨手翻到第一頁，只見上頭寫著：“不與他人，尤其是兄弟家眷、姬妾、丫頭調笑。”他眼睛一瞪，就要反駁，他何曾與人調笑過？他只是覺得那些姐姐妹妹們都好，他說幾句體己話也是尋常事，怎麼就成了調笑了？
黛玉看過去，冷笑了一聲：“我知你往日就說過，平兒姐姐是個好的，可恨好好一個人兒周旋在那一對夫妻之間。可你想想，若是環哥兒成日說襲人姐姐好、晴雯姐姐好，想要親香親香……”
寶玉一聽就炸了：“妹妹胡說些什麼！我何時想過平兒姐姐？我那是憐惜她、替她不值！你、你拿環哥兒來比，那能一樣麼？”
他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又氣又急，偏偏又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只把那本小冊子往懷裡一揣，起身便往外走，走得又急又快，連門檻都差點絆了一下，“我、我先回去了！”
此刻，他似乎也明白了，過去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竟是不對的。他所謂的“女孩都是水做的”，不過是他是這府裡當權者寵著的人，那些人哄著他、讓著他，對他小意溫柔罷了。若是換一個人，換一個沒有老太太撐腰、沒有貴妃姐姐庇佑的人，那些水做的女孩，大約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寶玉走出瀟湘館時，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著，像是替他嘆了口氣。
黛玉坐在窗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張圖，心裡頭轉著的卻是另一樁事。
貴妃娘娘當初為何要讓寶玉搬進大觀園？
她私心想著，也許是娘娘想讓寶玉在好的環境中好好讀書，遠離外面的雜事，與姐妹們詩酒唱和也是閒時調劑，總好過成日在外頭廝混。可娘娘大約沒想到，她這一道旨意，反倒讓寶玉耽溺在內闈的溫柔鄉里，學業更荒廢了。
又或者是娘娘與賈府之間的某種博弈，省親別院是皇家體面，讓弟弟住進去，本就是抬舉賈家。賈府自然不敢違抗，順著臺階便接了，卻誰也沒去想這臺階最終通向哪裡。
寶玉自己大約也沒想過，他只當那是老太太疼他、娘娘偏愛他，可背後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竟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黛玉想了半天也沒有答案，便不再想了，只把那疊紙收進盒子裡重新鎖好，靠在引枕上繼續看她的書去了。
寶玉回到怡紅院時，遠遠便聽見院子裡傳來丫鬟們的嬉笑聲。他站在月洞門口聽了一會兒，像是在說誰今日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又說晚上要吃什麼，嘻嘻哈哈的，竟沒有一個人留意他出去了大半個時辰。他走過迴廊，推開院門，裡頭的人見了是他，也不過來問安，只遠遠地叫了聲“二爺”，便又回過頭去繼續方才的話題了。
是了，她們都有退路，都有第二個主子，他這裡不過是她們暫歇的一處驛站罷了。
他徑自往臥房走去。進了屋，襲人正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手裡拿著一件沒做完的針線，見他進來便放下活計迎上來，替他解了披風，寶玉在案前坐下，目光掃過桌面，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筆擱在筆山上，筆尖也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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