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襲人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發白，連聲道歉：“二爺，奴婢方才去了太太那裡回話……”
寶玉沒有回頭看她，只淡淡說了一句：“把她弄醒，送回去。然後你們把自己該做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他轉身往外走，心裡那股茫然和憤怒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在園子裡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不知不覺便到了瀟湘館門口。進去的時候，黛玉正一個人坐在窗下看書，見他來了，也沒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便繼續忙自己的。
寶玉在一旁坐下，也不像往常那樣唉聲嘆氣地引她注意，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竹林發呆。過了好一會兒，黛玉終於忍不住放下手裡的書，無奈地看向他：“二哥哥這是怎麼了？竟是菩薩入定了不成？”
“好妹妹，你可別埋汰我了，如今我遇到了大難題，正苦惱著呢，你就饒了我罷。”寶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說來聽聽？”黛玉重新靠回引枕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寶玉想了許久，把這陣子遇到的事一樁樁說了出來。從丫鬟們的陽奉陰違，到襲人自作主張，到奶孃也偷懶不理事，再到今日劉姥姥醉臥怡紅院，滿院子一個丫鬟也尋不見。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我原以為，我院裡規矩散漫是我往日縱容之過，是襲人私心之過，是沒人管之過。可我提了奶孃在旁監督，奶孃素來看不慣襲人幾個，可奶孃竟也自己偷懶去了，今日我院子裡竟一人也無，讓那姥姥睡了我的床……”
他幽幽一嘆：“妹妹，都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可這一屋竟也如此難掃，我竟不知是為何故？”
黛玉沒有立刻答話。
她靜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從書桌裡側取出一隻小匣子，又從袖中摸出一把小鑰匙開了鎖。那匣子裡躺著幾本冊子和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大紙。她把那張大紙展開來，鋪在桌上，寶玉湊過去一看，只見那紙上密密麻麻地畫著一張蛛網般的圖，節點上綴著名字和一些他沒見過的序號。
那些名字他大半都認得，府裡的主子、管事、嬤嬤、大丫鬟，一個不落。名字之間連著粗細不一的線，有的線上還注著小字，寫著“舊僕”“陪房”“姻親”之類的標記。
黛玉又拿出一本小冊子，對著序號點了點，才慢慢開口：“確如你所說，這不全是你的過錯，也不全是襲人姐姐的過錯。你們不過是這偌大權力爭鬥中的一小環，甚至，是別人眼裡的一口肉。”
寶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圖上一個角落有一些線從不同方向匯聚到正中一個名字上，那名字旁邊寫著“賈寶玉”三個字。他怔住了，猛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張圖裡不是中心，只是一個節點。
黛玉把六種勢力一一道來。
她說賈母是明面上的最高權力者，可賈母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加上賈赦和賈政都不是她親生的，她的“孝順棋”註定走不了太遠。賈赦趁著賈政不在，已經在府外惹了好幾樁事，又幾次三番忤逆賈母，如今甚至盯上了鴛鴦，明說是要收姨娘，實則是想吞賈母的私房。
王夫人則是實權的掌控者，她以禮佛為由藏在幕後，把鳳姐推到前臺，所有大事小事看似都是鳳姐在管，可真正拿主意的還是她。
鳳姐夾在賈母和王夫人之間，兩頭都要應付，便想著培植自己的勢力，她問寶玉要了小紅，便是看中了林之孝一家的關係。
賴嬤嬤那一批老僕，仗著伺候過老一輩、子孫又在外頭有了前程，在府裡說一不二，田產鋪子的事比主子還清楚。
王夫人和鳳姐的陪房們則四處鑽營，想成為下一個賴家。
而襲人、鴛鴦、平兒那一撥年輕的大丫鬟們，既是同氣連枝的姊妹，也是彼此攀比的對手。她們都是姨娘預備隊，在各自的院裡都有幾分體面，可她們拿住的權力終究有限，便是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換個身份繼續伺候人，逃不脫被人當作棋子的命運。
寶玉聽得後背發涼。他頭一回看明白，原來他厭惡的“仕途經濟”遠不只在朝堂上，它就在他身邊、在他腳下、在他每日進出的那道門裡。他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厭惡仕途經濟，可我，我就是仕途經濟。我活在仕途經濟裡，厭惡，就是厭惡我自己？”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張大圖疊好放回匣子裡，又從最底下抽出一張小圖來。那張小了許多，只畫著怡紅院那一處，寶玉一看便愣住了，那上頭清清楚楚地標著：
襲人，老婦人舊人，投靠王夫人；
晴雯，賈母舊人，已被冷落；
麝月，襲人同黨；
除了這簡單的，這些丫鬟進門的路子，都逃不過上面的權力爭鬥，包括外頭的粗使丫頭，沒有一個是真正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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