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也沒再找賈璉，而是另尋了門路：賈雨村。
賈雨村得了訊息，不消半日便有了主意。他如今正需要討好賈家這些有實權的長一輩，好藉著他們的勢力往上爬。賈赦既要那些扇子，他便替他弄來，至於用什麼法子，那便不是賈赦該操心的事了。他回到衙門，便讓人擬了一份公文，說石呆子“拖欠官銀、私藏贓物”，一紙公文下來，官差便上了石呆子的門。
石呆子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放下斧頭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幾個官差，為首的一個手裡揚著一張紙，也不看他，只揚了揚下巴：“你就是石呆子？有人告你拖欠官銀，跟我們走一趟。”
石呆子愣了一瞬，隨即板著臉道：“官爺，我從不欠人銀子，更沒有拖欠官銀的道理。”
那官差也不跟他囉嗦，一揮手：“搜。”
幾個人便湧進了院子，翻箱倒櫃地搜起來。石呆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把自己的屋子翻得亂七八糟，心裡頭卻奇異地平靜。那些真正的扇子早就被鳳沅的人暗中轉移出去了，留在屋裡的都是贗品。
他不知道贗品是哪裡來的，但他看過，確實是認真仿的，幾乎以假亂真。
他心裡默默想著，面上卻做出又急又氣的模樣，攥著拳頭喊道：“你們憑什麼搜我的屋子！我沒有欠官銀！”
不多時，一個官差捧著一隻木匣子從裡屋出來，匣子裡齊齊整整地碼著十幾把扇子。為首的官差拿起一把來端詳了一下，面上露出一絲滿意，對石呆子道：“這便是不該你有的東西，帶回去再說。”
石呆子被反剪了雙手押著往外走，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臉上的表情半是心疼半是憤怒，像極了一個無辜受累的窮書生。
到了衙門，那些扇子被呈到了賈雨村面前。賈雨村坐在公案後頭，捻著一柄扇子細細看了一回，忽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換了另一把，又看了一回，放下扇子，目光在那些扇面上掃了一圈，心裡便有了數。
那是假的。畫是新畫上去的，墨跡雖是做舊了，可筆法不對，有幾處甚至能看到顏料與紙張的接縫。賈雨村早年當過私塾先生，也在古董店裡幫過工，這些年與豪門打交道頗多，對這些東西的門道並不陌生。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這石呆子竟是個有準備的，想必是把真貨藏到了別處。
他捻著扇柄沉吟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不急不緩：“石呆子，你這扇子，是假的。”
石呆子原本跪在地上低著頭，聽了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抬起頭來。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猛地掙脫了左右衙役的鉗制，踉蹌著撲到公案前，一把搶過那柄扇子，雙手顫抖著展開來看。他的手指在扇面上來回摩挲，目光從畫到字再到題跋，一寸一寸地看過，嘴裡喃喃著：“怎麼會……怎麼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怕扇子出問題，從來都不敢開啟看，只放在匣子裡收著……怎麼會是假的……那真的呢？”
他抬起頭來看向賈雨村，眼眶通紅，目眥欲裂，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彎著腰，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緊接著一口血“哇”地吐在了堂前的青磚地上，紅得刺眼。
不是他演技好，是他這一刻好像感受到一股扇子真被人奪走的恐慌。
堂上靜了一瞬。連那些見慣了刑訊的衙役都愣了一下，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賈雨村坐在公案後頭，看著石呆子佝僂著腰、嘴角掛著血絲的模樣，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不像是在演戲，倒像是真的丟了他這輩子最要緊的東西。
賈雨村微微瞇起了眼。他見過許多種人，有怕死的、有貪財的、有裝瘋賣傻的，可石呆子方才那個反應，不像是裝的。
當然不是裝的，不知道是不是劇情BUG，此刻的他真實的感受就是被誣陷，扇子被奪走原著裡的心情，都忘記了是在做戲。
一個人若是在做戲，嘴角的抽搐和眼裡的光是對不上的。可石呆子方才那一口血，從面色到呼吸到手指的顫抖，都是一氣呵成的，像是他在那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弄丟了那些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心裡轉了幾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真假尚且未定，你先收著，等本官再請行家來鑑定。來人，把他帶下去。”
他沒有點破石呆子的反應是真是假，只是讓人把他關進了牢裡，便退堂了。他走在廊下，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心裡總覺得那石呆子的反應太真了，真到他不確定自己手裡的判斷是否完全準確。
當夜，他叫了心腹來，讓他們暗中查訪石呆子平日的行蹤，看他跟哪些人來往、經常去哪裡。他並沒有急著逼問石呆子，因為他知道，這種人逼是逼不出來的。你越逼他，他越倔，反倒不如放他一條生路，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他在牢房裡留了石呆子三日，每日只給粗飯清水，不審不問。第四日，他親自去了牢房一趟。石呆子靠在牆角的稻草堆上，面色灰敗，頭髮也散了一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可他的眼神還是直的，沒有那種被關了幾天之後常見的渙散和恐懼。
賈雨村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語氣平和：“石呆子，你拖欠官銀的事，我已經查明瞭，是有人誣告。你明日便可出去。”
石呆子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大人，那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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