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道二人最終成功度化了甄士隱、柳湘蓮、賈寶玉三人,讓他們跳出了紅塵。可那些被點化的女性,卻大多沒有走上“出世”的路,英蓮被拐,黛玉淚盡,寶釵守空閨,妙玉陷於泥沼。
彷彿在那個世界裡,男人尚有出家一條路可走,而女兒們卻終究逃不出命運的羅網。
可如今身在其中,鳳沅隱隱覺得,這不像是什麼修行和點化,倒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一張針對獨生女家庭、也針對子嗣不豐或獨子的男性家庭織就的巨網。
她的注意力落在尤三姐身上。可她暫時沒有好辦法。若是在現代,她大可以資助尤三姐出去讀書或工作,離開家鄉的泥沼,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可在這個社會,尤三姐身為良家子,又怎肯輕易離開家門?她年紀尚小,又未出閣,便是在家裡被被閒言碎語壓著,她也只能忍著。
鳳沅想不出太好的法子,只能先放一放。
而就在她思忖之際,石呆子的事爆發了。
那日賈赦從外頭回來,進府時臉色就不好,一連幾日都陰沉沉的。他託人打聽到了石呆子手裡有一批古扇,據說裡頭有幾把是前朝名家手筆,隨便一把拿出來便能換一座宅子。他早就想弄到手了,可石呆子是個油鹽不進的,派了幾撥人去談,好話說盡、價錢翻了好幾番,那呆子就是兩個字:不賣。
賈赦坐在書房裡,越想越堵心。他一向是個要什麼便有什麼的性子,年輕時仗著家裡的勢,看上什麼直接拿就是了,哪有這般求人的時候。可偏偏那石呆子是個窮光蛋,打得罰不得,逼急了,反倒鬧得滿城風雨不好收拾。他想了想,便叫了賈璉來。
賈璉進來的時候還帶著笑,問父親有什麼吩咐。賈赦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你替我去辦件事,找那石呆子把他手裡的扇子買下來,別怕花錢,銀子從你賬上走。”
賈璉臉上的笑便僵了一瞬。他當然知道石呆子那批扇子的事,在他父親大張旗鼓去買的時候,他也偷偷派人去問過價,他更知道那石呆子的脾氣,任你出多少錢,他都不肯賣的。
他斟酌著開口:“父親,那石呆子是個認死理的,兒子已經使人去問過幾回,他死活不肯鬆口。要不咱們再等等,等他手頭緊了,自然肯賣了……”
他話還沒說完,賈赦便猛地一拍桌子:“等?等什麼等!等他死了把扇子帶進棺材裡?我讓你去辦你就去辦,囉嗦什麼!”
賈璉心裡不以為然,可嘴上不敢再頂撞,只得低頭應了,轉身出去後也沒當真去辦,只想著拖幾日再說。他實在不願為了幾把扇子去跟一個窮得叮噹響的人糾纏,那石呆子一看就是個逼急了會跟你拼命的主,為了這事得罪人,不值當。
可賈赦左等右等不見動靜,派人一問,賈璉連石呆子的門都沒登。他當場便炸了,摔了杯子便叫人來把賈璉綁了。賈璉被兩個小廝按在地上,賈赦掄起門閂便砸了下去。那門閂足有小兒手臂粗,一棍砸在賈璉後背上,悶響一聲,賈璉當場疼得蜷成了一團,卻咬著牙不敢喊出聲。第二棍又落下來,這回砸在小腿上,他再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的冷汗便冒了出來。
“你個不孝的東西,”賈赦喘著粗氣,“老子使喚不動你了是不是?讓你去辦點事,你推三阻四,你是翅膀硬了還是覺得老子老了?”
賈璉趴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來,只咬著牙挨完了剩下的幾棍。等賈赦終於打夠了,讓人把他扔回自己屋裡去,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後背和小腿一片青紫,動一下便疼得鑽心。
鳳姐得了訊息趕過來,一進門便看見賈璉趴在床上,面色蒼白,額上全是汗,嘴裡咬著帕子不敢出聲。她臉色沉了沉,也不多問,只讓人去請大夫,又親手替他擦洗傷口。等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時,她才低聲問了一句:“為了什麼?”
賈璉閉著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扇子。”
鳳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這件事她管不了。那是大房裡的事,賈赦是長輩,她便是有一萬個道理也不能插手。她只低下頭,繼續替他擦藥,一句話也沒再說。
賈璉這一躺便是好幾天。
石呆子這事,鳳沅是告訴過黛玉的,所以,她這幾天頻繁讓雲錦傳遞訊息。聽聞賈璉被打了一頓,鳳沅難得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老版本影視劇紅樓裡賈璉的形象過於帥,還是她看人太過於理智,雖然她身為女性天然心疼女性,但不得不承認,賈璉出了好色,其他方面他似乎還不錯。
原著裡,他是送林妹妹回鄉探望父親,協助辦理林如海喪事的人。他是元春省親籌辦裡的核心負責人之一。他還有因為出外差辦得好被父親賞賜了妾室,可見他是能幹的。
當賈雨村為討好賈赦而誣陷石呆子,使其“坑家敗業”時,賈璉更是當面直言:“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麼能為。”。可見他是不齒於這種傷天害理行徑的正義感和底線。
他早早看出賈雨村此人不可深交,並告誡林之孝:“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
在處理來旺兒子強娶彩霞一事時,他並沒有聽從鳳姐的指令,而是在打聽後來旺兒子“吃酒賭錢,無所不為”後,決定不促成這門婚事。
他最易被詬病的就是好色,但他的好色和薛蟠還不一樣,很多時候講究一個你情我願,雖然對方也可能是迫於他的地位迎合,但他確實沒有用強的記錄。
從職場的角度來講,他是榮國府不可或缺的事務性人才,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有良知和底線,在家族危難時表現出難得的責任與擔當。與賈赦的貪婪、賈珍的荒淫、賈政的迂腐以及寶玉的不諳世事相比,賈璉身上反而顯露出一種更為務實的“正經”氣質。他並非完人,但絕對是一個優點與缺點都同樣鮮明的、有血有肉的“紅樓夢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