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坐在上首，看著這一桌子的姑娘們，忽然覺得她們跟去年這時候好像不大一樣了。她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也許是說話的聲音比以前穩了些，也許是看人的目光比以前亮了些。
迎春正端著茶盞，低頭跟邢岫煙說著看賬本的門道，說到興起處，還用手比劃了一下，這在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原是連話都不願多說的性子，如今竟能跟人說上一整篇了。
探春和黛玉挨著坐在一處，兩人腦袋湊得很近，像是在商量什麼事，探春偶爾點一下頭，黛玉便拿筆在紙上寫幾筆，像是在勾畫元宵那日的座次。
湘雲則拉著惜春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幅梅花圖上要添幾隻鳥雀，惜春被她搖得身子直晃，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寶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喝著茶，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杏仁茶，偶爾抬眼看看眾人，又垂下眼去，不爭不搶的，像一株種在角落裡的青竹。
外頭響起了爆竹聲，一陣一陣的，遠遠近近的，像是這座老宅子喘過一口氣來，又像是春天在遠處輕輕敲了一記門。賈母端起面前的酒盞，沒有喝，只是擱在掌心裡暖著，那溫度隔著瓷壁透進來，一點一點地滲進指縫裡。她看著席間那些鮮亮的面孔，心裡頭那根繃了大半年的弦，終於鬆了那麼一點點。
爆竹聲歇下去的時候，席面已經散了大半。賈母沒急著回屋，往王熙鳳的院子去了。鳳姐歇了幾日，精神略好了些，只是還不能下床走動。賈母親自過去看了她一回，平兒在簾子外頭掀了簾子讓她進去，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鳳姐靠在床頭，臉上雖還帶著幾分病容，可眼底那層焦灼已經淡了許多。
賈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平兒遞來的茶，也不急著喝，只看著鳳姐道：“這些姑娘們做起事來，竟老道得很。我聽聞那邊都是聽三丫頭的多，這名聲傳出去，我家門檻怕是都要踏破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是實打實的安撫，意思是說，不會讓李紈分權，真正做事的終究是那些要嫁出去的姑娘們，她的位置還是穩穩當當的。
鳳姐聽了，心裡頭那點懸著的石頭便落下了一半。她靠在引枕上，笑道：“都是老太太調教得好。我應早日進了門子，也讓老祖宗調教調教，那事才做得好呢。不說咱家三個妹妹，就說薛家妹妹和林妹妹，聽說也是做得很不錯呢。”
她這話說得俏皮，可話裡頭那層“未來寶二奶奶也管家”的意思，卻遞得穩穩的。
賈母哈哈大笑，拿手指虛虛地點了她一下：“什麼醋都吃。你薛家妹妹管著廚房，可廚房的人是誰的人，你叫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那三個丫頭，不過白在邊上坐一坐罷了。至於你林妹妹，只是會玩，讓人安排了一些玩意兒罷了。你呀！”
廚房的人自然是王熙鳳的人，還是鐵桿的。
她說著，自己也笑了。鳳姐也跟著笑了一陣，笑聲散在暖洋洋的空氣裡，像一層薄薄的蜜糖。兩人又你來我往地說了一會子話，賈母才起身走了。臨走時回頭看了鳳姐一眼，見她正低頭看著自己還沒有隆起的腹部，一隻手搭在上面，那姿勢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一盞剛點著的燈。賈母沒有出聲，只把簾子輕輕放下了。
年節裡，來看王熙鳳的人倒也不多。大多被賈母安排人攔了，只通融了幾個王家人和王熙鳳點名想見的閨中姐妹和手帕交。賈母的意思很簡單，不讓她費神。
鳳姐向來是個要強的，如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心裡頭那口氣本就懸著，若是再來一堆人問長問短，她那口氣怕是要堵得更緊。平兒守在門口，凡是來探病的，她都先篩一遍，能擋的擋了，擋不了的才領進來。
鳳姐見了幾個舊日的手帕交，說了一陣子話，精神反倒比先前好些了，只是說久了便有些氣喘，平兒便連忙把人送走，又端了安胎藥來喂她喝下。
林黛玉那邊，手頭直接管的事已經只剩下元宵節的團圓酒了。那是一家子玩樂的事，看似簡單，實則最是難辦，要顧全長輩和晚輩的心思，要讓每個人都覺得沒有被冷落，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計較都安安穩穩地擱在席面底下，不能翻上來。她早就根據這些日子的觀察和鳳沅的提點，把各人的癥結摸了個七七八八。哪些話題該避，哪些遊戲該引，她都做了萬全的準備。連座次她都反覆排了三遍，把可能起爭執的人隔得遠遠的，把容易生悶氣的人安排在脾氣溫和的人旁邊。
這一日，寶玉跟著賈璉去了外頭吃酒。是王家那邊相關的人家請的，說是年前聚一聚。寶玉本不想去，可賈璉說“都是親戚，不去不像話”，他便勉強跟著去了。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微醺著就來了瀟湘館，也不讓人通報，自己推門進去，側靠在書房的美人榻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怪道人說貴婿貴婿的，這女婿還是金貴的。”他閉著眼，聲音含含糊糊的，“給二哥哥的酒和給我的都不一樣，真正讓人惱火。我要喝，他們直接給我換了一壺酒，還只當我不知道……”
黛玉正坐在書案前寫東西，聽了這話，手裡的筆便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寶玉，見他靠在榻上，臉泛著薄紅，眼皮半闔著，那話雖然說得含糊，可底下卻像壓著什麼她說不清的東西。她放下筆，走過去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也不急著接話，只等他繼續說。
寶玉翻了個身，像是要找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裡還在嘟囔：“明明是一樣的席面，一樣的菜，偏生給二哥哥的酒壺和給我的是兩樣的。二哥哥那壺酒顏色淺些，我嚐了一口，不對勁，那酒壺裡剩下的酒，味道帶甜，可又苦，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