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接了差事後，頭一件事便去找了黛玉。她拉著黛玉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又藏著幾分忐忑：“林妹妹，你如今只是想想主意，反正空著，你得來給我搭把手。”
黛玉點點頭，便隨著她往迎春那裡去。到了門口，惜春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姊妹四個相視一笑，像是約好了一般。自鳳沅一點一點地改變黛玉之後，黛玉在賈府這一年多，更多時間是和姊妹們一起，對賈家三個姐妹的親厚早已超過了對寶玉的，住在一處時每日都有往來，她早就是姐妹仨心裡預設的主心骨了。
幾人進了屋，在暖炕上坐下。黛玉回想自己學到的東西，這也是她頭一回正正經經地管家實操，心裡雖也有些忐忑，可話一齣口，便穩了下來：“咱們要做的是完成，哪怕比鳳姐姐做得差也無妨。要完成，就要遵舊例。可舊例從哪裡來？問？每個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服我等管是小事，最怕她們有自己的小心思使絆子。”
她看向迎春，“所以，二姐姐就是咱們的殺手鐧了。”
探春便去找李紈要了歷年的賬本，一摞一摞地搬進迎春屋裡。迎春也不多話，只接了賬本便埋頭整理。她花了幾個日夜，把過去十年從除夕到元宵的支出列成了表，哪一年花了多少、用在哪些地方、哪些專案逐年增加、哪些不合常理，一一標了出來。
等整理好了，姊妹四個又聚在一處，對著那些表格逐條分析。黛玉指著其中一行，說：“你看這裡，元年的臘月到正月，光燈綵就比上一年多了三百兩，可那年並沒有請外頭的戲班子。這一筆，大約是報的虛賬。”
探春湊過去看了看，點頭道：“這一筆倒是真的，那年寶姐姐來住，太太為了體面，多辦了幾桌席。”
惜春也添了一句：“還有這裡，兩年前的茶水錢比三年前多了將近一倍，可那年的客人並不比往年多。”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那些數字背後的漏洞一條一條地揪了出來。
黛玉又根據記憶裡鳳沅做的關係圖，畫了一張簡略的府內脈絡圖。隨著三春的補充，府裡各房各處的聯結、誰是誰的人、誰能用、誰得防著，都標得清清楚楚。探春看著那張圖，像得了一張寶圖，心裡那些亂糟糟的線頭便一根一根地理順了。
人和舊例都到了手，剩下的不過是根據銀子來分配罷了。
四個人越說越來勁，像是拼一幅古畫，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紙片一塊一塊地拼回去，漸漸顯露出那幅畫本來的模樣。從那些數字裡，她們看到了這個府邸的興衰曲線，看到了那些年被藏起來的秘密，也看到了哪些地方可以省、哪些地方不能省。
探春看了半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原來鳳姐姐這些年，就是在這麼個爛攤子上撐著。”
迎春低著頭，輕聲道：“所以她才累倒了。”
幾人沉默了片刻，便又各自低頭去看那些賬冊了。窗外下起了小雪，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屋裡燒著地龍，暖洋洋的，燈下姑娘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地動著。
各房裡都派了大丫鬟坐鎮。
賈母那邊是鴛鴦，王夫人那裡是彩霞，鳳姐那邊是平兒。她們年紀雖輕，可都是經了事的，有她們在各處盯著，那些想趁亂摸魚的管事們便收了幾分心思。
邢岫煙和寶釵管廚房的時候，寶釵也不爭不搶，只把那些採買單子遞給邢岫煙過目，又讓人把各房的口味一一記下來，免得年節席面上出了岔子。
湘雲和惜春管針線坊時，湘雲性子急，惜春性子慢，兩人倒正好互補，一個催進度，一個看質量，配合得比預想中好得多。湘雲是做慣了針線的，惜春又會畫，兩人做出來的東西倒比往年更好看一些。
這邊女孩兒們忙得團團轉，剛開始的紛亂過後，很快便歸於平靜了。府裡的老人們看向探春的目光越來越複雜，畢竟姊妹四個商量出來的那些法子，都是探春在李紈旁邊執行的。她彷彿對府裡每個人的派別都瞭如指掌，能從那些含含糊糊的話裡聽出真假來，拿捏起人也駕輕就熟。
有人私下嘀咕：“三姑娘怎麼忽然像換了個人似的？”
“還指望她年輕氣盛，可她拿捏得剛剛好，彷彿是在我們身邊有眼睛一般。”
可沒人知道，她背後還站著三個姊妹，和一張畫滿了線的圖。
這個年底，最高興的其實是賈珍。他原本在原著裡只得了兩千五百兩銀子的過年費，可莊子上的人聽說賈母動了真格，把自己名下那些管事們整治了一回，便有些慌了。
那負責上供的人雖是貪汙鏈條上的一環，可進京後四處一傳信，這條線上的賈府奴僕們便都知道不能鬧大，若是這次的銀子和賈母那邊相差太大，恐怕說不去，徹底丟了差事，那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幾人湊了湊，湊了個五千兩銀子送上來。賈珍並沒有察覺不對，只當是莊頭們今年收成好，便鬆了一口氣，只讓人把錢物都收進了庫房，至少這個年不用發愁了。
這個年便過得比往年安穩許多。雖然少了王熙鳳那爽利的聲音在廊下響來響去，可各處都井井有條，吃食不短缺，戲班子按時來了，燈綵也掛得齊齊整整。
除夕夜裡，賈母在花廳擺了席，一家子圍坐著吃了年夜飯。幾個姑娘坐在一起，邊吃邊說著話，迎春難得沒有像往年那樣坐在角落裡出神，她正跟邢岫煙說著廚房裡採買的門道；探春和黛玉低聲商量著元宵節賞燈的事；湘雲拉著惜春的手問她那幅梅花圖什麼時候能畫完；寶釵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喝著茶，偶爾插一兩句話，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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