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是在暖閣裡暈倒的。
當時她手裡還攥著那三千兩銀子的銀票,臉上帶著笑,整個人卻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往下倒。平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可她的手搭在鳳姐腕上時,便覺得那脈象跳得又快又浮,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又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沉。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常走賈府的老郎中,他搭了脈,眉頭便皺了起來,又換了一隻手,診了許久,才退到外間低聲道:“奶奶這是動了胎氣了。脈象滑而無力,胎像不穩,怕是有小產的徵兆。”
滿屋子的人都靜了一瞬。平兒臉色發白,低聲問:“那大夫,該當如何?”
“臥床靜養,少思少慮,一應勞心的事都不要再碰了。我開幾副安胎的方子,先吃七日再看。”大夫說著便去寫方子了。王夫人坐在外間的椅子上,聽著裡頭那些話,手裡的佛珠捻得比平日慢了許多。她看著鳳姐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賬冊,心裡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煩悶。
鳳姐這一病,便像是一座橋忽然塌了。過往府裡那些瑣碎繁雜的事,都是她在前頭跑著、撐著、黏合著。沒錢了,她偷偷放印子錢;沒東西了,她悄悄賣自己的嫁妝;下頭的人鬧起來了,她拍桌子罵一頓;上頭的人不滿意了,她笑著打圓場。
王夫人只是在大事上拿個主意,那些細碎得像米粒一樣的小事,全是鳳姐一手兜著。如今她病倒了,那些米粒便嘩啦啦地撒了一地,誰來撿?
王夫人坐在燈下想了很久。她讓周瑞家的去傳了李紈來。李紈進門時還帶著幾分拘謹,王夫人也不繞彎子,只道:“鳳丫頭病著,年下這一攤子事不能沒人管。你是大嫂子,又管著大觀園裡那些事,這陣子你多費些心,把年下的吃食、採買、節禮都理一理。若忙不過來,你只管跟幾個姑娘說,讓她們也搭把手。”
李紈應了,可一齣門眉頭便皺了起來。她不是沒管過事,可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鬧的,如今要她擔起鳳姐那一整攤子,她心裡便有些發虛。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凡事都想周全,凡事都不想得罪人,可管家這種事,哪有不得罪人的?
她想了想,便去了探春那裡。探春正在窗下寫字,見她來了便放下筆迎上來。李紈坐下,把話說了,末了嘆了口氣:“我一個人怕是撐不起來,三妹妹素來有主意,不如你幫我想想,這年下的事該怎麼理?你若願意同我一起,我便跟夫人去說一說。”
探春聽完,沒有立刻答話。她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丫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像是去年秋天忘了摘的。她忽然問了一句:“大嫂子,你是怕得罪人,還是怕做不好?”
李紈被她問住了。
探春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若是怕得罪人,那便只管按規矩來。若是怕做不好,那便先把能做的事做了,做不了的事再想辦法。鳳姐姐一個人撐了這些年,難道她就不怕得罪人麼?”
李紈聽了這話,心裡那團亂麻像是被人拎起了一根線頭,慢慢地鬆散開來。她點了點頭,還是堅持:“那我去跟太太說,讓你也來搭把手。”
王夫人原本只想著讓李紈管事,可李紈來回了話,說想帶著探春一起。王夫人想了想,也覺得三丫頭是個爽利人,不怕得罪人,有她在旁邊襯著,李紈倒不至於被人拿捏了去。她便點了頭。
可人還沒出去,賈母那邊便先有了動作。鴛鴦親自來傳了話,說是老太太的意思:“如今園子裡的姑娘們也都大了,親戚家的、自家的,這些姑娘們都該學著管家理事了。如今鳳丫頭病著,不若讓各處姑娘各管一攤子事練練手。一來替大太太分擔些,二來也讓姑娘們知道當家不易。將來出了門子,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老太太說了,讓林姑娘也回來。姐妹們一道學,才算齊全。”
王夫人聽了,心裡雖有些意外,卻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來。婆母開口了,又是為了姑娘們好,她若攔著,倒顯得她不近人情。她沉吟片刻,便點了頭:“便按老太太說的辦。”
她讓人去接了黛玉回來,又讓人傳話給各房,把分工一一安排了下去。
鳳沅看著那封拜帖,在燈下坐了許久,才把帖子擱下,與黛玉面面相覷。這事推不了,推了便是拂了賈母的面子,日後在府裡走動便更難了。她心裡沉甸甸地轉著一個念頭:還是要林如海的官當得更大一點才好,不然處處被掣肘,連孩子的事都做不得主。
黛玉倒是豁達起來,笑道:“就當是學以致用了。”
她說的,是母女二人這些日子共同研習的那些東西,當下的夫人小姐都是怎樣的,該如何看賬、如何用人、如何在一盤散沙裡理出頭緒。鳳沅看了她一眼,見她眼底亮堂堂的,沒有半分畏怯,便也放下心來,只叮囑了一句:“去了便放開手做,做錯了也沒什麼。你背後有我,有你父親,怕什麼?”
黛玉點頭應了。
等黛玉到了賈府,分工已經定下來了。
李紈和探春管著日常瑣事,李紋和李綺在旁邊打下手,做些抄錄跑腿的活兒。
迎春管著賬本,那是她這些日子練出來的本事,正好派上用場。但除了賈母、黛玉和邢岫煙幾個人,沒人知道她真正的能耐。
邢岫煙、寶釵、寶琴管著廚房,一應年節吃食、席面安排都由她們來定。
湘雲和惜春管著針線坊,年下要添的新衣、賞人的荷包、各處的帳幔簾子,都由她們盯著。
。劃籌來們由都,飲宴、謎猜、燈賞、戲聽,活應一辦置一兒平、鴦鴛和,晚最得來回玉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