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說著從袖中抽出兩封信來，雙手遞上。鳳沅接過來，沒有急著拆，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封口的漆印，信口的漆印是完整的，沒有被拆過的痕跡，可封口處的紙微微起了毛邊，像是被反覆折過又撫平過幾回。
她心裡便有數了，賈家的長輩也是猶豫的。
她抬眼看了看寶玉身後，十來個人，幾大箱行李，整整齊齊地碼在碼頭上，連他慣常騎的那匹小白馬都牽來了。她心裡微微沉了一下，先斬後奏，這做派，當真是不夠尊重。可她轉念一想，王家如今對賈家的態度，就跟賈家如今對自己家的態度一樣，面上還過得去，底下卻已經各有各的打算了。
也或許，純粹的不尊重，就是這個時代權力等級的對映，她一個續絃太太，在賈家眼裡，本就不值得認真對待。
可她心裡又轉了一個念頭：賈母此舉，未必不是在給寶玉留一條後路。若是賈府當真敗了，寶玉在外面遊學過，好歹比困在府裡多一些謀生的可能。
她不再多想，點了點頭，讓人重新給寶玉一行人安排了住處。因為是臨時加塞，別的船沒有空位，還真只有鳳沅這艘船有。無奈之下，鳳沅只得同意了住同一艘船，但她招了自己的管事來，當著寶玉的面交代了下去：“務必做到涇渭分明。除了在甲板上能遇到，有我陪著在書房的時候一起讀書，其他時候不能隨意串門。船上不比府裡，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傳出去，影響小輩名聲。”
管事低頭應了。寶玉站在一旁，也不辯解，只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多謝姑母，侄兒都聽姑母安排。”
鳳沅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遊學？先生都沒帶，帶了一堆丫鬟小廝，這遊的是哪門子的學？
她轉身往艙裡走，餘光掃到寶玉正站在船舷邊，望著碼頭越來越遠的人影出神，那背影在春日的日光裡顯得既興奮又有些茫然，像一隻頭一回飛出籠子、還不太知道該往哪邊撲稜翅膀的鳥。她把那兩封信收進袖中，打算等船開穩了再細看。
這一回，鳳沅還真是冤枉賈母和王夫人了。真不是她們搞突然襲擊，是寶玉那邊鬧得太兇，以至於根本來不及好好安排。
他身邊那些狐朋狗友散了不少，薛蟠受傷了還不能出門，秦鍾當年在寺裡就跑了，柳湘蓮也出去避禍了，還有一些被家裡人拘起來讀書了，竟是湊不出一桌人來陪他說話。他在園子裡悶了幾天，聽說林妹妹要南下探親，心裡便像長了草似的，怎麼也壓不住。
那天他正對著院子裡那棵海棠唉聲嘆氣，恰巧湘雲路過。湘雲向來是個心直口快的，見他一臉愁容，便道：“你唉聲嘆氣什麼？我才是需要唉聲嘆氣的。你好歹將來可以遊學出去走走，我沒有父母安排，只能……”
她說著，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只能什麼呢？結婚後才能脫離叔叔嬸嬸，可嫁人了就更不能出去了。能嫁個可以到處走走的人家嗎？
她唉聲嘆氣地走了，窩在瀟湘館她那半間屋子裡，繼續打磨她的時尚雜誌和話本子去了。
是的，她從蘅蕪苑搬出來了，理由是給林姐姐守著屋子。實際上，是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最近寶姐姐和她說話，總是要往林姐姐身上引。說話時，寶姐姐的表情是溫和的，語氣是柔和的，用詞也不刁鑽，但總感覺挺怪。
算了，還是做好馮姨交代的事，攢錢，將來萬一有機會出去遊歷，總得有錢不是？
可她那句無心的話，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寶玉心裡。
是啊，他可以出去遊學！
他憑什麼不能出去？他正值少年，又不是走不動路的老人。於是他撒潑打滾地鬧了起來，先是找賈母，又是找王夫人，翻來覆去地說著同一句話：“我要出去走走，我要去見見外頭的天地。”
他這人本就有些軸，且身體上有個毛病，一著急就容易“痰迷心竅”，現代人大約叫過度換氣或者癔症發作，眼看他著急得又要犯病了，王夫人最先受不住，咬牙應了。
答應之後她又後悔了，連忙遣人去打聽薛蟠好沒好。她不知道是心性太弱容易被劇情影響，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不管明面上有沒有察覺，她心裡那個“理想兒媳”的位置，始終是留給寶釵的。
她極度缺乏安全感，只想抓住她認為最值得自己信任的那個人。
很明顯，她更信任血緣繫結，嫁進來一個王熙鳳還不夠，她要把後院變成完全由她掌握。就像她到現在都不滿意李紈這個兒媳，當初她也想讓大兒子娶個王家姑娘，可當時的賈家還沒有扶持王家起來，賈政還有自己的想法，直接就找了國子監祭酒家議親。
根據《紅樓夢》原著，李紈的父親是李守中，曾官至“國子監祭酒”。結合明清的官制，這大致相當於國立中央大學校長兼教育部部長，是從四品的中樞要員。雖品級不算頂級（從四品），但它是“天下讀書人的先生”，是朝中清流領袖，被視為“道德傳家”的典範，在社會上有極高的聲望。
李紈的家世背景，是賈政按照“科舉興家、轉型文治”的藍圖，為家族未來做的一次精準投資。她不僅僅是賈珠的妻子，更是賈府擺脫“武蔭”侷限、邁向“詩禮簪纓之族”的希望所在。
然而王夫人並不理解，尤其是賈珠去世之後，她甚至暗暗埋怨賈政，認為是賈政逼迫賈珠太過引起了的。就這樣，這好好的一枚棋就那麼廢了，至少是半廢了。
王夫人想要薛蟠陪著賈寶玉去遊學，但可惜薛蟠傷得重，目前頂多下地走幾步，遠不到出門的地步。王夫人得了回報，佛珠轉得更快。這樣一來，寶玉的姻緣就徹底讓賈母佔了上風。她滿心不悅，可話已出口，沒法收回了。於是她把茗煙的娘和寶玉的奶孃叫到自己院子裡伺候著，藉以震懾跟著出去的茗煙和李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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