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走得不算快，畢竟是運上供物品的，在一些大的碼頭會停留一兩日，一是補給，二是沿途還會採購一批貨物，能塞一點是一點，這是林如海交代的。
第一站停留的地方是通州。林家和馮家本在這邊沒有莊子，但為了自家府邸的供應，也為了跟一些官太太走動方便，鳳沅年前在這邊買了個小莊子，不大，就一百畝的樣子，種一些供應府邸的瓜果蔬菜米麵糧油。
鳳沅帶著黛玉和寶玉前往莊子。她想著，萬一以後真被打入塵埃，這些事也都得知道，甚至可能需要會做。莊子離碼頭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馬車沿著田埂路顛顛簸簸地走著，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水田，有些已經插了秧，有些還在翻地，田埂上時不時能看見一兩個扛著鋤頭的農人，彎著腰慢慢地走著。
空氣裡全是新鮮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混著一點點水汽，吸進肺裡便覺得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莊子入口處是一排新栽的柳樹，嫩綠的枝條在風裡輕輕地晃著。鳳沅讓馬車在莊頭的小院門口停下，便帶著兩個孩子沿著田埂往裡走。正是種瓜點豆、插秧的時節，一片生機勃勃。
水田裡有人趕著牛在犁地，那犁看著有些不一樣，比尋常的犁輕巧一些，犁鏵的角度微微調整過，牛走得便不那麼費勁了。鳳沅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她去年讓人照著她畫的圖紙改良過的曲轅犁。她讓莊頭試了一季，效果不錯，便讓鐵匠打了幾副新的分發下去。
她的書裡有農業的變遷，對照一下，就知道哪些東西能相對改進，且只改進一點點，並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也不怎麼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事實上，確實沒什麼人注意，只有個別莊戶跟自個兒親戚炫耀，感興趣的也只有零星兩三人。真不知道有些穿越小說裡，為啥改良個啥，就好像立即就能立功，然後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可哪怕是在資訊相對發達的現代，各個地方都有各個地方特有的農具，各個地方都有各個地方的約定俗成的種地方法，並沒有那麼多人接受新的東西。除非政府推動，鳳沅記得很清楚，無論是水稻種子還是油菜籽種子，哪怕上頭大力推廣高產的，但還是很多人會用自家留種的那些。
所以，如今，這些小改動，無聲無息。
再往裡走，是一片育苗的地。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腐熟稻草，上面蓋著竹篾編的拱棚，薄膜是用桐油浸過的厚棉布替代的，透光性差些，但保溫效果還不錯。那是鳳沅從手機裡翻出來的資料裡學來的法子，沒有塑膠，就用油布，頂多麻煩些，可好歹能把春天的菜提前半個月種出來。
這種提前種出來的菜，上市的時候，價格格外高。
她帶黛玉和寶玉走進拱棚裡，裡頭暖烘烘的，一畦一畦的菜苗長得精神，綠的綠、紫的紫，比外頭那些露天種的足足高出一大截。
莊頭是個三十出頭的書生，姓李，名歸樸，字守拙，是石呆子的朋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還是很對的，石呆子也是學識不錯的，但考試運就不怎麼樣。這個李歸樸也一樣，他也是屢試不中，後來便去了一個朋友小私塾教書，他偏偏只對花草果木感興趣，把自己住的小院的花壇都改成了菜地，種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
鳳沅從石呆子那聽說他之後，便把他招了來，丟給他一本她自己抄錄整理的農書，裡頭有從現代那些書裡摘錄的內容，關於堆肥、輪作、立體種植的法子。她跟李歸樸說：“這世上識字的人不種地，種地的人不識字。那些書裡的好東西，沒人知道。你若是能把這個莊子打理好，我便讓你一直做下去。”
李歸樸接過了那本書，翻了一夜，第二天便找鳳沅說：“夫人，我要做。”
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找到了這輩子該做的事。
過去這一年，他當真把莊子打理得有聲有色。他按照書裡的法子，把一百畝地分了區——靠近水渠的地種水稻和蓮藕，坡地上的旱地種瓜果蔬菜，田埂上種豆子和爬藤的作物，連池塘邊都種了一圈茭白和茨菇。他把鳳沅說的“立體種植”用到了實處，不是在一塊地上堆著種，而是把空間分成上下幾層，高處的藤蔓爬上架子，底下的矮生作物照樣曬得到太陽，水田裡養魚，魚糞肥田，一圈一圈地套著，像一隻咬住了自己尾巴的環，哪一處都沒浪費。
至於漚肥，鳳沅教了他一個法子：把秸稈、雜草、人畜糞便和少量的石灰一層一層地堆起來，蓋上草簾子，隔半個月翻一次，等堆漚好了，那肥力比新糞強得多，還不會燒根。李歸樸又自己琢磨著加了些草木灰和河泥，肥效又提了一層。
到了去年秋收的時候，莊子上便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同樣是種菜，他們莊子上的菜比別處早上市半個月，個頭大、顏色正，拉到集市上比旁人家的貴兩成還供不應求。農戶的收成是同等農戶的兩倍，莊頭李歸樸的獎金更是豐厚，一百畝的莊子，按京郊的行情，一年淨收入大約在八百兩銀子左右，可他們莊子去年足足收了兩千多兩，翻了不止一倍。
鳳沅對莊子上的獎勵機制很簡單：按照市面上一般莊子的收成，之後上漲的部分，由她、莊頭、農戶三方平分。農戶們起初還不大信，覺得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可去年秋天拿到銀子的時候，幾個人都愣了好半天。今年開春，不用人催，天不亮便有人下地了。
李歸樸個人就得了兩百兩，這對一個屢試不中的窮書生來說，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他拿了銀子，沒有添置新衣裳，也沒有打什麼傢俱，轉頭便買了一箱子紙和幾刀好墨，又讓人從鎮上捎了幾本他尋了許久的農書回來。
今年開春，他幾乎就住在了莊子上，還自動學會了記錄不同農作物的生長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