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頭那筆記是用細麻線裝訂的，厚厚一沓，封面寫著“通州莊農事錄”六個字，字跡端正剛勁，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寶玉和黛玉一左一右湊過來看，黛玉翻開第一頁，便不由得輕聲驚呼：“先生這字學的柳體，又比柳體剛勁有力，用來記錄……”
她說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大約是覺得後半句說出來有些不妥。她本想說“用來記錄農事太浪費了”，可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便把那句話嚥了回去，只把目光落在那工整的筆跡上，心裡轉著另一層念頭。
寶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低下頭去，半晌沒有說話。他從五歲開始握筆，自詡字寫得不錯，賈政也曾誇過他“筆力有幾分意思”，可和這個莊頭比起來，他那些字簡直像是小孩子胡亂畫出來的。他沒有說出口，可那一點點自慚形穢的感覺，像一粒細沙落進了鞋裡，不疼，可走路的時候總硌著。
兄妹倆沒忍住，湊到一邊說話。丫鬟小廝都跟著，能聽到他們說話，不算私下裡獨處，鳳沅也就沒去管。讓兩個同齡的孩子互相交流感悟，本就比純粹的說教要好很多。
“原來種地之人也不都是粗鄙的。”寶玉不由得感嘆，“這個先生看上去跟那邊種地的也差不多，可那一手字，真正有風骨。我原以為只有讀書人才配寫這樣的字。”
黛玉靠在廊柱上，手裡還拿著那本筆記的抄錄本，目光落在遠處田埂上幾個正在彎腰插秧的農人身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起來，我倒是有點明白之前母親說的道理了。什麼四書也好，什麼話本子也好，都是字。這些東西本就是形式，自己學進去了、用得上的那部分，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四書可以用來科考，可以用來記賬，可以用來做衣服，也可以用來種地。”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那本筆記的封面，“他把書裡的東西用在了地裡，那些字便活過來了。”
寶玉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遠處那個正蹲在地頭檢視菜苗的莊頭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淨的手，忽然覺得那雙手裡好像缺了點什麼。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走到李歸樸身邊，拱手道：“先生，能否請教您一件事？”
李歸樸正蹲在地上檢視一株黃瓜秧的葉片背面有沒有蟲卵，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見是寶玉，也不起身，只把手裡的泥土拍了拍，道：“少爺有話直說。”
寶玉便從旁邊的小廝手裡接過一支筆和一張紙，就地蹲下來，在膝蓋上寫了一行字。他的字寫得流暢俊秀，可筆力確實偏軟，像是浮在紙面上，沒有扎進去。
李歸樸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寶玉的手腕，語氣直愣愣的：“花裡胡哨。胳膊沒勁，手腕是虛的，這一筆下去看著好看，可底子都是空的。在把勁頭練起來之前，怎麼練都沒用。”
這人本來就是個不會來事的，直來直往，甚至都不知道寶玉的身份，也不關心，你問字，他就說字。
他說完便把紙還給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偷偷笑著寫字的黛玉，補了一句，“倒是林姑娘的字，雖然筆法不夠老道，可那股力氣是沉的，一筆下去是紮在紙裡的。堂堂男兒，力道還不如一個女子，怪哉怪哉。”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留下寶玉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黛玉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安慰道：“二哥哥，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起來做點運動？我跟著母親練了大半年的那套養生的動作，雖然看著怪模怪樣的，可做完了確實精神許多。你的胳膊沒勁，大約就是平日裡動得太少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促狹，可那底下分明是認真的。
寶玉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的袍角，忽然覺得那些泥點也沒那麼礙眼了。
鳳沅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見兩人並肩蹲在田埂邊，一邊說著話一邊拿手指在地面上畫著什麼，便沒有上前打擾。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些正在發生的改變自己一點一點地長出來。
莊子上的農戶們還在忙活著，水田裡傳來趕牛的吆喝聲和插秧時水花濺起的聲響。幾個光著腳丫的孩子在田埂上跑來跑去，衣裳洗得發白，有的還打著補丁，可他們的笑聲在風裡傳得很遠，脆生生的，像是春天本身在笑。
寶玉看著滿地跑的那些衣不蔽體的孩童，又看了看那些穿著半舊衣衫、正蹲在水邊洗菜的小女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湊到黛玉跟前低聲道：“我院子裡有幾個丫鬟是從莊子上選的，難不成她們被選去之前，也是這幅模樣？也這樣辛苦著？”
黛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孩子大概六七歲，正蹲在水邊，手裡攥著一把剛摘下來的薺菜，一邊洗一邊跟旁邊的孩子說話，笑得很開心。她看了一會兒，才道：“你看她們臉上的笑容，你院子裡的那些丫鬟，還能這麼笑麼？”
她說著，自己也沉默了一下，“我母親說，若是能在自家吃飽穿暖有出路，也許她們也願意留在自家罷。誰想小小年紀就被送進陌生的府邸裡去呢？”
鳳沅正好聽到了這句話，也跟著暗暗嘆口氣。她看著那些在田埂上跑動的孩童，心裡盤算著莊子上的事。
她其實在莊子上辦了一個小小的學塾，讓李歸樸每天抽一個時辰教那些農戶的孩子認字算賬。那些孩子白天跟著大人下地，傍晚便聚在莊頭的小院裡，圍著一盞油燈認字。她讓人從府裡送了一批舊書和筆墨來，又讓李歸樸挑了幾個學得快的孩子當小先生，教更小的孩子。如今雖然勉強能運轉，但她始終覺得缺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