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覺得那網比她原先以為的還要大、還要密。她想了想,提筆給黛玉回信。她沒有寫那些大道理,只寫了一個小故事:
從前有座老宅子,主人養了一群雞。有一隻雞發現牆角有個洞,每天悄悄鑽出去吃外頭的穀子。它吃得飽了,便回來告訴別的雞。別的雞見它肥了,也學著鑽出去。後來洞越來越大,雞們出去得越來越勤,可它們只顧著往外跑,卻沒人發現牆根正在一天天變薄。直到有一天夜裡颳了大風,牆倒了,狐狸從洞裡鑽進來,一夜之間把所有的雞都咬死了。那隻最先發現洞的雞臨死前才明白,它只想著自己多吃一口,卻沒想過那堵牆倒了之後,誰也沒有地方可躲。
鳳沅寫完這個故事,又在下頭添了幾行字:“有些窟窿不是看不見,是看見了也不願意說。說了便擋了別人的路。可那堵牆若是倒了,站在牆根底下的人誰也跑不掉。你如今能看見那些窟窿,便比許多人強了。看見便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你要決定,是悄悄把牆補上,還是先把那些在外頭吃穀子的雞認清楚。”
她把信紙摺好封了口,交給雲岫送去。信送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一排安安靜靜的眼睛,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和事。鳳沅站在窗前,看著那封信用細麻繩繫著,被人揣在懷裡,消失在暮色裡,像一粒投入暗水中的石子,漣漪會一層一層地往外盪開,直到觸到岸上那些看不見的邊。
平兒從那邊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她穿過垂花門,沿著迴廊快步往鳳姐的院子走,手裡攥著那幾張謄抄好的紙,像是攥著一把燒過的炭,沉甸甸的,還有些燙手。她進門前先站了站,把呼吸喘勻了,才掀簾子進去。
鳳姐正靠在引枕上,手裡捏著一本賬冊,可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紙面上,只是望著帳頂出神。聽見動靜,她偏過頭來,見平兒面色不對,便把手裡的賬冊擱下了:“怎麼了?那邊又鬧出什麼事來了?”
平兒把門帶上,走近兩步,低聲道:“奶奶,今兒個在探春姑娘那裡,可真是開了眼了。那族學的賬目,報了一筆銀子,說是三位哥兒讀書用的筆墨紙硯和點心炭火,數目不大。可二姑娘翻出舊賬來,發現那些東西早就在怡紅院以寶玉的名義報過一份了,又在族學那邊以三位哥兒的名義報了一份。兩份加在一起,夠幾十個人天天吃用了。”
她說著把抄錄的紙遞過去,“奶奶您看這個,這是二姑娘整理的。”
鳳姐接過來,藉著燈燭的光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好,好個三姑娘。平素我就說她是個好的,倒真是讓她從一筆賬看到了這許多。”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讚許,可那讚許底下又壓著一層說不清的複雜,“只可惜,她沒託生在太太肚子裡,可惜了。”
平兒在一旁接了話:“可不是。還有更叫人意外的事呢,幫著三姑娘理賬的,竟是二姑娘。二姑娘竟然有這本事?咱們早前不是問過二姑娘在老太太跟前住那些日子做什麼,怎麼問也問不出來。可老太太年底平白多了銀子不是?恐怕就是理賬理出來的。”
鳳姐聽了,沉吟了片刻。她想起迎春那張溫溫吞吞的臉,想起她平日裡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繡花的樣子,怎麼也跟“理賬”兩個字搭不上邊。可她又想起賈母那一陣子忽然多出來的銀子,想起鴛鴦前些日子眼神里那股子穩當當的勁頭,之後高高興興收拾包袱,安生跟在惜春後頭,她心裡頭那些零散的碎片便慢慢拼了起來。
“這麼說來,咱們這邊府裡兩房的兩位姑娘都是好的,只是可惜了都是庶出。”鳳姐靠在引枕上,嘆了口氣,“雖說是庶出,都是一樣的,可如今議親,有一種輕狂人,相看姑娘先問嫡出庶出。三姑娘有本事是好事,可這本事若被那些輕狂人拿來說嘴,倒成了短處。”
平兒沒有接話。她知道鳳姐說的是實話。這世道,有本事的庶女常常比沒本事的嫡女更難嫁,不是嫁不出去,是要麼嫁給想攀附賈府的人家,要麼嫁給根本不把嫡庶當回事的人家。真正的好人家,還是先問嫡庶的。
鳳姐沉默了一陣,又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忽然道:“平兒,你這些日子多往那邊走走,主要跟著二姑娘去,去她那裡學學她是怎麼做賬的,怎麼能看出這麼多東西。我這裡……”
她頓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可平兒已經明白了,鳳姐是怕迎春那隻眼睛太尖,若是哪天翻到了她自己的賬本上,那便不好看了。
平兒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鳳姐獨自躺在引枕上,苦笑著搖了搖頭。虧得她是王夫人的親侄女,方能在二房裡周旋上下,對外旁人只說是公爹婆母不得老夫人喜歡、老夫人還是看重大房的,邊緣化的只是大房老的那對夫妻罷了。
對外的體面有了。
同時她上下討好、左右逢源,方得了這份體面,不僅為自己小家庭牟利,還能給孩子攢一點家當。若是留在大房和那對老夫妻在一處,簡直不敢想。
大房不養孩子,正經主子就兩個,按理說要寬裕很多,可實則呢?邢夫人自己沒底氣,只順著賈赦,賈赦又養著一堆美妾,大部分沒有妾的名份,佔著丫鬟的名頭。那邊的開銷,一半花在這些美人身上,一半被賈赦討去買這個買那個了。
想想就頭疼。
“要說安全的臂膀,還是三丫頭。”鳳姐呢喃了一句。畢竟三丫頭天然向著王夫人,且她跟自己很像,就像鳳姐立威常拿邢夫人立威一樣,探春拿的是趙姨娘的事,而且她更衝動,畢竟這邊是她真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