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與其強行把黛玉從那座宅子裡拽出來，不如先替她多存一些能帶得走的東西。身體養好了，見識多了，心裡有底了，腳下的路便寬了。
她看著黛玉遞過來的那份探春寫的園內花木管理方案，翻了兩頁，笑了笑。她原本可以根據現代的管理方法，做一份條理分明、考核明確的方案出來，可此刻她想了想，放下了筆，把那份方案推回到黛玉面前，笑著搖了搖頭：“玉兒，有些事，等咱們出去的時候，你也得學著看史書、看舊日邸報，才能知道我們應該朝著哪個方向走。至於這個方案，我只想說一句，它的目的不要想成賺錢，而要想成施恩。”
黛玉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等她說下去。
鳳沅便又道：“注意兩點。其一，施恩的主角，最好是二姑娘和三姑娘，莫被其他人搶了去。其二，選擇施恩的物件，既然這張網如此錯綜複雜，那就選沒有投靠、或者沒有投靠成其他勢力的老實人。等你們選好了人，你們在那邊議事，我在院門口邊上賞景喝茶，幫你們看人。”
她說著，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幫你三妹妹她們做完這件事，你就隨我南下探親罷。”
黛玉沒有多問。她知道母親說的話，總有她的道理。
她找到探春的時候，探春正在燈下改那份方案，眉頭微微皺著，像是被什麼話卡住了。黛玉在她旁邊坐下來，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你若想要賺錢，那肯定就有人想要施恩。到最後你就替別人做了嫁衣裳，你若不答應，就得罪滿園子的人；你若答應了，那便不再是你的功勞。不若一開始，咱就別想一蹴而就。”
她說著，把鳳沅的意思揀能說的說了：這個承包園子的事，不能以賺錢為目的，要把它做成施恩的事。選那些老實人、沒有投靠勢力的人來做，讓她們賺到錢、立住腳，日後她們記得的，便是你探春的恩。
探春聽了，愣了好一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份寫滿了數字和條目的方案，又抬頭看了看黛玉，過了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三日後，鳳沅來接黛玉。她到的時候，聽說黛玉還在議事廳裡跟探春她們說話，便也不催促，只讓人搬了一把椅子，在議事廳院門口的石墩子旁邊坐下來，慢悠悠地喝著茶，像是在賞景。
這是她頭一回離那些女孩們議事的地方這麼近，她看著一個個出來的人，有丫鬟、有婆子、有管事媳婦，對方見了她都會停下來行禮，她笑著點頭，目光卻在對方臉上停一瞬，關係網便輕輕展開。
她對照之前畫過的那些圖，心裡便有了數，哪些人變了，哪些人還是老樣子，哪些人多了新的線，哪些人斷了幾條舊的。她也不急著做什麼，只是把那些變化在心裡記下來，像往一本已經寫了大半的賬冊裡添幾行小字。
議事廳那邊，探春正穩穩當當地坐在上首，把自己改過的那份方案展開來，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沒有再提“賺錢”二字，只說：“園子裡的花木、魚塘、竹林、菜地，若是常年荒著，也可惜了。不如分給那些願意打理的人去做，賺了算她們的，賠了算她們自己的。一則替府裡省了養護的銀子，二則也讓底下的人多一條活路。我前些日子去了賴家的花園，他家那花園比咱們小了那麼多，每年不用花錢，還能白得四百兩銀子呢。我原來竟然不知，那一草一木都能換銀子。”
她話音剛落，寶釵便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一層裹了蜜的薄殼：“真正膏粱紈絝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竟不知朱子有一篇《不自棄文》？”
探春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她猛地抬頭和黛玉對了一個眼神，兩人眼神里都有一些錯愕和不解。過去她們竟沒發現，寶釵每每都在顯露自己的所謂學識和見識，按理說，這裡關她什麼事？誇一句探春想得周到不就好了？！
探春告知黛玉自己這個想法的時候，黛玉首先給了她一個驚歎的眼神，然後誇她想得周到，會活學活用。在這裡，自己倒是成了不知事的千金大小姐，所有的功勞竟然好似就要這麼順勢轉移到寶釵身上去了。
更恐怖的是，隨著探春隨口回了一句話：“雖讀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浮比虛詞，哪裡都真有的？”，
寶釵竟然說：“你才管了幾天事，就利慾薰心，把朱子都看輕了，若是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輕。”
我去，這話說出去，首先就斷了探春與講究詩書禮儀之家的緣分。
黛玉覺得不對，根據母親讓她看的書，這寶姐姐是在轉移話題啊，三妹妹說以前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所以我們這麼做吧，是論事，她反而變成批判三妹妹說她不知事，是論人。然後三妹妹又扯回來說，她說的那本書看過了，卻也不能學到這些。結果她直接上升到了人品評價，說三妹妹利慾薰心的話都說出來了？
鳳沅看到這段的時候也很驚訝，她甚至在這一段看出了寶釵的反駁性人格。
屋子裡的黛玉沒有急著開口，先在心裡把那些年讀過的書過了一遍。她雖是閨中女兒，可父親當年是正經請了先生教她讀四書的，四書讀完了，便接著讀朱子的《四書章句集註》，那是父親特意讓人從南邊帶回來的刻本，她從頭到尾翻過兩遍。如今寶釵拿朱子來壓人，倒叫她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她放下手裡的茶盞，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寶姐姐這話，倒叫我想起朱子說過的一句話來。《朱子語類》裡，有人問朱子，貧寒人家的子弟去做些經營買賣，可使得？朱子答：‘止經營衣食，亦無甚害。’連陸家也開著鋪子做買賣呢。朱子還說，發展生產是‘宇宙的真實’，是民生之基。他老人家自己都說了，‘財用當是民生日用最要緊事’，怎麼到了寶姐姐這裡，反倒成了‘利慾薰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