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的臉色微微一變,像是沒料到黛玉會搬出朱子的原話來。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黛玉卻已經接了下去:“再說孔子。孔聖人說過‘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連聖人都知道富貴是人心之所向,只不過要‘以其道得之’。子貢不受命而貨殖,億則屢中,做到富可敵國,孔聖人可沒有罵他‘利慾薰心’,反倒誇他‘賜也達’,說他通達事理,能推己及人。若孔聖人當真輕視商賈,為何收了子貢這樣的弟子?又為何容他經商致富?”
說到這裡,黛玉的眼神忽然更奇怪了,對啊,寶釵之前說三妹妹彷彿說她重利輕文,可是寶姐姐家本身就是商賈啊?!
黛玉說到這裡,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寶釵臉上,語氣卻不帶鋒芒,倒像是在跟人討論一樁她早就想明白了的事:“物盡其用,本就是天地間最尋常的道理。朱子說‘物物各具此理,而物物各異其用’,又說‘盡物之性’,一件東西既然有它的用處,便不該白白廢了。園子裡的花木能生利,那便是盡了它的性。探春妹妹想的,不過是如何把閒置的東西用起來,怎麼到了寶姐姐嘴裡,就成了‘利慾薰心’了?”
寶釵被這一番話堵得一時找不出話來。她確實讀過朱子,可大多是揀那些能用的段落來佐證自己的話,卻不曾像黛玉這樣整本地翻過。她此刻才發覺,黛玉說的那些話竟真的出自朱子,那一句一句的,都是有出處的。
她端著手裡的茶盞,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只笑了笑,道:“林妹妹讀的書多,我倒不如你了。”
她這話說得溫和得體,可那溫和底下分明有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是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平整,底下卻已經凍住了。她不好再說什麼,只低下頭喝茶,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話連茶一起嚥下去。
探春坐在一旁,看看黛玉,又看看寶釵,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條岔路口上,而黛玉方才那幾句話,像是在她眼前點亮了一盞燈。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份方案重新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上面添了幾個字。
黛玉說的那些話,她都聽進去了,孔聖人收過子貢這樣的大商人,朱子也沒攔著陸家開鋪子。這世上最要緊的,從來不是該不該賺錢,而是怎麼賺、賺了之後怎麼用。她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幾個字,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悄悄地鬆了一鬆。
探春坐在議事廳裡,看著黛玉替她把那些話說得這樣穩當,心裡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這府裡周旋的日子,想起那些她不得不咽回去的話、不得不低下去的頭,想起那些她明明知道卻不能說破的事,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能坐在這裡,把這份方案攤開來,就已經是往前走了很大一步了。她低下頭,把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指腹在紙頁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些字是她自己寫的、那些話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她抬起頭來,對著滿屋的人道:“朱子孔子原不是我們該議論的,倒是有名士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我們身在閨閣,這不就是正好學著掃一掃這一屋麼?”
她說著,目光從滿屋子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李紈身上,“這是我和二姐姐、林姐姐還有四妹妹商議過的。大嫂子也掌掌眼,我們年紀小,還得您這樣的幫忙把關。”
她把“把關”兩個字咬得輕巧,卻又不卑不亢,像是把一根繩子遞到了李紈手裡,接不接在她,可她已經遞出去了。
就在這時候,黛玉的一個小丫鬟偷偷從側門溜進來,塞過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黛玉接過去,趁著李紈低頭看方案的時候展開來,又招呼二春湊過來一起看。紙上只有幾行字,是鳳沅方才在院門口坐了小半個時辰之後記下來的,畫了幾個名字,旁邊注著幾句極簡的話,字跡潦草卻清晰:
“張家媳婦,老實,無投靠;劉婆子,能吃苦,家裡窮;周大娘,嘴嚴,無派系;鄭家嫂子,手巧,無人提攜。”
黛玉看完,把紙輕輕摺好收進袖中,對著探春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邊已經吵吵起來了。這個說瀟湘館的竹子出筍子,那個說稻香村的田地可以種起來。李紈倒是當真在看方案,她翻到蘅蕪苑那一頁時,精準地說了一句:“蘅蕪苑裡的花花草草,可以賣給制香的鋪子。怡紅院的花草更多,賣花也好,賣去做花茶也罷,都是出息。”
她說著又抬眼看了探春一眼,像是在說:你這方案,我做主給你過了。
寶釵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面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可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探春面前那份攤開的方案。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三妹妹既要分派這些差事,我倒想起一個人來,怡紅院寶玉身邊茗煙的母親葉大娘,那是個能幹的,家裡人口又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不如先讓她領一樁事,也好試試這法子行不行得通。”
她說得合情合理,像是當真在替探春著想。
可平兒坐在下首,聽到“葉大娘”三個字,手裡的針線微微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寶釵,又低下頭去,聲音不鹹不淡的,像在跟旁邊的人說閒話:“葉大娘確實能幹,可我記得,寶姑娘身旁鶯兒的娘,跟葉大娘是交好的,聽說還認了乾孃。”
她這話說得輕巧,可滿屋子的人都聽懂了,寶釵這是在替自己人的乾親謀差事。
不,還有,寶釵在籠絡寶玉的身邊人。
寶釵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隨即又笑道:“平兒姐姐記性真好。認乾孃也是常有的事,倒不是什麼稀罕的。只是我想著,葉大娘確實是個妥當人,若能得了這份差事,也算替府裡分憂。”
她這話圓得滴水不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繃著一根弦。








